“守望者”基地的中央广播室里，路明非盯着全息界面上的倒计时数字。

50小时03分钟。

全球稳定度：84.1%。

还差0.9%。不到一个百分点的差距，却像天堑。

“所有大陆核心节点的自愿者领袖已经完成精神稳定检测。”零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还在亚洲节点进行后续协调工作，“北美凯瑟琳情绪稳定指数87%，南美萨满长老92%，欧洲科学委员会85%，非洲纹面老妇人……无法量化，但她通过土地传来的信息是‘沙已准备好’。”

路明非点点头，手指在操作台上无意识地敲击。48%的核心损伤让他维持实体化都感到吃力，每一口呼吸都需要意识主动控制，否则身体就会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那样闪烁。

诺诺递过来一杯热茶——不是普通茶叶，而是混合了微量秩序稳定剂的配方。茶液在杯中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

“喝了。你现在的状态比蓝鲸还差。”她说。

路明非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的温度：“广播稿准备好了？”

“三套方案。”诺诺调出投影，“A方案：循序渐进式。先公布‘外部威胁’，再逐步揭露实验场真相，最后提出团结倡议。预计接受度最高，但耗时太长——完整流程需要六小时。”

“B方案：直击核心。一次性抛出所有信息，包括我们只有50小时来拯救文明的事实。冲击力最大，可能导致恐慌性崩溃，但如果能稳住，后续动员效率最高。”

“C方案……”她停顿了一下，“谎言。只说清除派要格式化地球，不说实验场的事。等危机过后再慢慢处理真相的余震。”

路明非盯着三套方案的模拟数据。混沌计算在受损核心中艰难运转，每一次推演都伴随着神经刺痛：

A方案成功率42%，但最终稳定度可能只能达到84.7%——不够。

B方案成功率17%，但如果成功，稳定度可能冲到85.3%——刚好过线。

C方案成功率68%，但那是建立在谎言上的虚假稳定，一旦真相在未来泄漏（一定会泄漏），文明将面临比现在更彻底的信任崩塌。

“B方案。”他说。

诺诺没有惊讶，只是点头：“就知道你会选这条路。最艰难，但最干净。”

“不是干净。”路明非终于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时带来短暂的舒适感，“是尊重。他们有权利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战斗，或者说，在知道一切之后，他们选择为什么战斗。”

通讯频道里传来楚子航的声音，他刚刚完成对基地周边区域的最后一次安全排查：“广播期间，我会在控制室守卫。回声已经将基地的物理防御和规则屏障同步到最高级别。伊丽莎白那边……”

“观察派会保持中立。”伊丽莎白的声音插进来，冷静如星空，“但我会在基地内。如果清除派在广播期间发动攻击，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观察派至少不会坐视规则层面的公然违规。”

路明非放下茶杯，站起来。金色纹路在脖颈处闪烁不定，像接触不良的电路。

“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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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同步广播在倒计时49小时57分钟时启动。

这不是常规的电视或网络信号，而是通过共鸣网络直接传递的意识流——任何觉醒了一丝秩序感知能力的人，都能在意识深处“听见”并“看见”。而对于普通人，信号会被转换成视听信息，出现在所有仍在运作的屏幕和广播设备上。

路明非站在纯白色的广播室内，面前只有一个悬浮的摄像球。没有提词器，没有导演，只有他，和需要说出的真相。

摄像球亮起红点。

他开始说话。

“我是路明非，圣堂系统的混沌锚点，编号S-01。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会改变你们对自身、对文明、对宇宙的一切认知。请听完，然后选择。”

他调出了第一组图像：星空议会G-177实验场的官方档案封面。那上面用路明非无法解读但能通过规则翻译理解的文字标注着：“自主进化实验场第7441号，状态：活跃，当前进化偏差值+7.3%。”

“地球，我们的家园，是一个实验场。”路明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由名为‘星空议会’的跨文明组织在一万两千年前设立。目的是观察智慧生命在受控环境下的自主进化路径。圣堂系统不是天灾，是实验工具。规则转型不是自然现象，是预设的进化加速程序。”

图像切换：历史干预记录摘要。工业革命时间节点的微调，两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规则压力测试数据，冷战时期意识形态对立的观察报告……

“我们历史上的重大转折，都有外部干预的痕迹。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的选择毫无意义——恰恰相反，在给定的框架内，我们依然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我们依然相爱，依然抗争，依然在黑暗中寻找光明。”

路明非停顿了五秒，让信息沉淀。

“现在，实验出了偏差。我们的进化速度超过了设计参数7.3%，产生了清除派眼中的‘不可控风险’。他们决定格式化地球——不是毁灭，而是重置，将文明回滚到三百年前的状态，抹除所有超出预期的进化痕迹。”

他调出月球轨道上清除派舰队的实时影像。那些冰冷的银色巨舰悬浮在黑暗虚空中，像审判的铡刀。

“但我们争取到了一个机会。”路明非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不是激昂，而是沉重的坦诚，“我在月球上，用这具身体和35%的核心损伤，换来了72小时的测试期。如果我们能在倒计时结束前，将全球规则稳定度从81.3%提升到85%，地球文明将从‘实验场’升级为‘合作文明’。”

全息投影上浮现出倒计时和稳定度数字。

49小时41分钟。84.1%。

“我们还差0.9个百分点。而时间不到50小时。”路明非直视着镜头，或者说，直视着每一个能接收到这条信息的人的眼睛，“我知道这个要求近乎残忍。你们刚刚知道自己是‘实验品’，刚刚知道自己的历史和奋斗可能只是一场被观察的戏剧。而现在，我要求你们为这个身份继续战斗。”

他解开衣领，露出脖颈处蔓延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中，有整整48%的区域是暗淡的灰色，有些甚至出现了细小的黑色裂痕。

“这是我的核心损伤。在获取这个机会的过程中，在与清除派对抗的过程中，在净化海洋节点拯救一头蓝鲸的过程中，我的存在本质已经有一半不可逆地损毁了。”他重新整理好衣领，“我展示这个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即使知道自己是实验品，即使知道一切可能徒劳，依然有生命会选择为其他生命付出代价。”

图像再次切换。这一次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各个大陆节点的实时画面：

北美“基石”基地里，三千名自愿者手牵着手，秩序场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南美“地脉之心”，老萨满带领着人群在岩洞中起舞，吟唱声穿透岩层。

欧洲“理性之塔”，科学家们在全息界面前激烈讨论着优化共鸣效率的算法。

非洲“流沙圣所”，两千人手掌按在沙地上，沙粒在他们周围悬浮成旋转的星图。

亚洲“龙脉之心”，冰渊中的立誓者们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坚定的光。

大洋洲“珊瑚圣殿”，海面下，蓝鲸缓缓游弋，身后跟随着发光的鱼群和苏醒的珊瑚网络。

“这些人在知道真相后，选择了留下。”路明非说，“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必胜，而是因为他们相信彼此。因为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挣扎过，而这些经历——无论是不是实验的一部分——都是真实的。”

他向前一步，面孔几乎要贴到摄像球上。

“现在轮到你们选择。”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理解。基地和各大节点会开辟安全区域，供所有不愿参与的人暂避。没有指责，没有道德绑架——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任何选择都值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