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无尽的黑暗中漂浮。
没有时间感,没有空间感,只有一种模糊的意识存在——像一个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无风的深渊里维持着最后的微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核心损伤停滞在49.7%,但那不是修复,而是亿万道意识连接像蜘蛛网一样托住了崩解的边缘。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有千钧重。
想移动手指,但身体像是别人的。
只有听觉断断续续地传来——
“……核心框架勉强稳定,但实体化稳定度只有31%,低于维持人类形态的阈值。”这是零的声音,冷静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紧绷,“需要持续输入秩序场能量,但常规输注效率太低。他的身体开始拒绝外源性稳定剂。”
“那就用非常规方法。”诺诺的声音,沙哑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共鸣网络反向滋养。每个节点抽取千分之一稳定性,汇集到他这里。”
“风险太大。”楚子航的声音,“如果节点稳定性因此下跌,可能跌破85%临界线。”
“那你们有更好的主意吗?!”诺诺提高了音量,然后突然压低,“对不起……我只是……”
沉默。
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带着海洋的回音:“蓝鲸提议分担。它的生物性规则场与路明非的意识有深度连接,可以充当临时缓冲器。”
莉娜。
“分担多少?”零问。
“三分之一。但蓝鲸刚刚贡献了大量稳定性,再分担的话,它可能需要休眠至少一年。”
“批准。”诺诺毫不犹豫,“一年休眠换一条命,这账划算。”
“需要路明非本人的意识许可。”零说,“他现在处于深度昏迷,自主意识层面——”
“他会同意的。”诺诺打断她,“因为他从不允许别人为他牺牲,除非没得选。而现在没得选。”
更多声音加入讨论,模糊不清。路明非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下沉,就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黑暗吞没。
但在彻底沉没前,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浩瀚如海的能量涌来。
那不是人类的意识,更古老,更简单,更纯粹。那是蓝鲸三千年生命积累的温柔,是海洋对拯救者的回报。那股能量包裹住他支离破碎的核心,像珍珠母包裹沙粒,一层一层,用缓慢而坚定的节奏开始修复。
不是治愈——真正的核心损伤是不可逆的——而是“包裹”,让裂痕不再扩散,让崩解暂停。
路明非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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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的顶灯是柔和的白色。他躺在一张半透明的悬浮床上,周围环绕着六种颜色的光流——那是六大节点持续输送的稳定性能量。金色代表北美,褐色代表南美,银白代表欧洲,土黄代表非洲,冰蓝代表亚洲,海蓝代表大洋洲。
诺诺趴在床边睡着了,深红色的头发散在手臂上。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睑下有深重的阴影。
路明非试图抬手,但手指只抽搐了一下。不过这个动作足够了——医疗监控系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诺诺立刻惊醒。
四目相对。
诺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一拳捶在他肩膀上——很轻,但很用力。
“你这个……白痴……疯子……混蛋……”她每说一个词,声音就更哽咽一分,“你知道你差点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会突然蒸发。
“稳定度……”路明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85.03%。”诺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平静,“我们提前两天通过了测试。凯恩已经确认,清除派舰队正在撤出月球轨道。伊丽莎白收到了星空议会的正式通知:G-177实验场晋升为‘合作文明第七千四百三十九号’。”
路明非闭上眼睛。不是疲惫,而是让这个信息沉入意识深处。
我们做到了。
这个念头带来一种奇异的空虚——不是失望,而是长期紧绷的弦突然放松后的茫然。接下来呢?当生存不再是唯一目标,文明该往哪里去?
“其他人呢?”他问。
“各大节点正在统计损伤。”诺诺调出全息投影,“深度同步的后遗症比预想的严重。北美节点有47人陷入短期记忆紊乱,南美节点18人出现了人格解离症状,欧洲节点……有个科学家上传了关于妻子的记忆后,现在拒绝相信妻子已经去世,坚持要回家见她。”
她的手指划过数据列表。
“总计两千万参与深度同步者中,有约三万人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创伤。医疗和心理支持团队已经部署到各个节点,但需要时间——以及路明非,他们需要你的声音。很多人把记忆托付给了这个网络,现在他们需要确认那些记忆被珍视,而不是变成了冷冰冰的数据。”
路明非点头,但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核心损伤虽然被包裹住了,但每一次意识活动都会带来针刺般的疼痛。
“我需要……多久能恢复基础行动能力?”
“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诺诺看着监控数据,“实体化稳定度每小时提升0.2%,达到40%的阈值需要45小时。但楚子航和零认为你应该休眠至少72小时,让蓝鲸的滋养完全吸收。”
“我们没有72小时。”路明非说,“凯恩离开前说了什么?‘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诺诺的表情变得严肃:“伊丽莎白解析了那条加密通讯。凯恩说的是实情——清除派撤了,但星空议会内部的其他派系开始关注我们。有至少三个观察员文明申地球,还有两个‘商业开发联盟’在打听我们的资源储量。而我们现在……连一个正式的文明代表都没有。”
路明非盯着医疗舱的天花板。白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苍白得像幽灵。
“所以测试只是入场券。”他轻声说,“真正的游戏现在开始。而我们必须学会在没有倒计时的情况下,定义自己是谁。”
医疗舱的门滑开了。楚子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银白色的数据板。
“你醒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路明非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有两件事需要立即处理。”
“说。”
“第一,全球出现了一百三十七个新觉醒的锚点候选者。稳定性突破85%后,规则场发生了某种‘进化反馈’,让更多人的潜能被激活。他们现在处于混乱状态,需要引导。”
“第二呢?”
楚子航将数据板递到路明非面前。上面显示着一份文件,标题是:《合作文明权利与义务宪章(草案)》。
“星空议会传来的。”楚子航说,“我们有七天时间审议并签署。文件内容……很复杂。包括技术共享条款、领土定义规则、跨文明交流协议,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还有关于‘前实验场记忆处理’的条款。他们建议我们‘逐步淡化对实验场时期的认知,以促进健康的文明自我认同’。”
路明非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们想让我们……忘记?”
“不是强制遗忘,是‘引导性淡化’。”零的声音从楚子航身后传来,她走进医疗舱,手中拿着另一份文件,“这是心理学顾问团的评估报告。长期沉浸在‘我们是实验品’的认知中,确实可能导致集体创伤后应激障碍、存在意义危机和文明发展停滞。”
她调出一组数据。
“广播结束后的12小时内,全球自杀率上升了340%。虽然大部分被及时干预,但这证明了真相的冲击力。很多人无法承受这种存在层面的虚无感。”
路明非闭上眼睛。疼痛再次袭来,但这次不是物理性的,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一种领导者必须面对的残酷抉择:保护人民的心理健康,还是扞卫完整的真相?
“伊丽莎白怎么说?”他问。
“观察派的立场是:记忆属于文明本身,外部建议仅供参考。”零回答,“但她私下告诉我,在星空议会的历史上,确实有七个前实验场文明因为无法处理真相而自我崩溃。其中三个选择了大规模记忆清洗,两个陷入了永久性内战,剩下两个……自愿回归监管状态,要求议会重新将他们设为实验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