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到观景窗前。外面阳光正好,基地周围的荒漠在晨光中呈现出温暖的金色。远处,有车辆正在运送物资,那是来自各个节点的补给——独立后的地球,第一次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纯粹为了自己的未来而运作。
他想起昨晚感受过的那些记忆片段:恒星的生命,单细胞的分裂,硅基生命的诗篇。
那些都曾是真实的生命。
而现在,那些生命的记忆,可能就封存在人类集体意识的深处,等待被唤醒、被理解、被延续。
“楚子航,”他没有回头,“如果你是那个古老文明,在升维前选择把记忆封存在一个新生种族体内,你会希望他们怎么做?”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希望他们活得够久,久到能理解那些记忆。也希望他们够强大,强大到不会被那些记忆吞噬。但最希望的……是他们在接收记忆后,依然选择做自己,而不是我们的复制品。”
路明非转身,看着自己的战友。楚子航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深处有一种罕见的温柔——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和情感,不是任何古老文明能给予的。
“那就这样告诉委员会。”路明非说,“我们接受遗产,但不成为遗产。我们尊重记忆,但不被记忆定义。十年后,当我们真正打开那个封印时,我们要让那个古老文明看到:你们的选择没有错,我们值得托付。”
通讯器里传来十年规划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开始的提示音。
路明非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然后走向会议室。
他的脚步依然虚浮,但每一步都更稳了一些。49.7%的核心损伤还在,但就像他昨晚意识到的那样——裂痕不是残缺,而是经历的证据。而他所有的经历,所有带领这个文明走到今天的经历,都将成为迎接更古老记忆的基石。
会议室的门在面前滑开。
里面坐着来自全球的二十七位代表,他们是十年规划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当路明非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是出于礼节,而是出于某种更深层的尊重。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中年女性,来自巴西,曾是环保活动家,现在负责南美节点的协调工作。
“路明非先生,感谢你列席。”她的声音温和但有力,“我们正在讨论第一项议程:如何向公众解释‘十年之约’的具体含义。有些代表担心,‘准备期’这个概念会被误解为拖延。”
路明非在预留的空位坐下。楚子航站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守护。
“那就不要用‘准备期’这个词。”路明非说,“用‘对话期’。告诉所有人:我们有十年的时间,和一个沉睡了一万两千年的文明进行一场漫长的对话。不是下载,不是继承,而是对话——通过我们自己的意识,去理解他们的意识。而任何真正的对话,都需要双方准备好倾听。”
代表们开始记录。
“但对话需要语言。”一位年轻的代表,来自新加坡的神经科学家提问,“我们如何与一个可能没有‘语言’概念的文明对话?”
“用体验。”路明非回答,“就像昨晚我感受到的那些——那不是语言,是直接的经验。所以‘记忆桥梁计划’很重要:我们先学会如何安全地交换彼此的经验,如何在一个意识里承载两种不同的生命体验。这是对话的预习。”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路明非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只在关键点上给出方向。他能感觉到,这些代表——这些来自地球各个角落的普通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他们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提出的方案越来越成熟。
会议结束时,初步方案出炉:
第一阶段(1-2年):建立全球记忆疏导网络,培训十万名记忆引导志愿者,完成首轮记忆调和师候选者筛查。
第二阶段(3-5年):开展小规模安全记忆交换实验,逐步建立古老记忆的“接触协议”,培养第一批合格的记忆调和师。
第三阶段(6-9年):在记忆调和师的监护下,开始选择性接触低风险古老记忆片段,同时强化文明内部的和解与统一。
第四阶段(第10年):根据前三阶段的成果,最终决定整合的深度和范围。
路明非看着这份时间表,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十年后,当这个计划完成时,他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是死亡——以他现在48%的核心损伤和缓慢恢复的身体状况,活十年应该没问题。但十年后,他49岁,也许更疲惫,也许损伤更深。而那时,真正领导文明面对古老记忆的,将是现在这些代表,将是那些正在长大的孩子,将是那批正在接受培训的记忆调和师。
一代人完成独立,另一代人开启对话。
也许这才是文明真正的节奏。
会议结束后,路明非回到医疗舱。他需要接受下一轮治疗,但躺在治疗床上时,他让意识再次沉入共鸣网络。
他感受到了那些“无端记忆涌现者”的波动——微弱,困惑,但真实。就像深海中第一次浮上水面的气泡,带着地底深处的信息。
其中一个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个住在蒙古草原上的老人,一辈子放牧为生,从未离开过家乡三百公里。但今早,他突然开始用木炭在地上绘制复杂的几何图形——那图形经过分析,与某个遥远星系的引力透镜效应数学模型完全吻合。
路明非的意识轻轻触碰那个波动。
老人感觉到了,他停下手中的木炭,抬起头——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种突然觉醒的感知能力。
“谁?”老人的意识问,用的是蒙古语的思维模式。
“一个同样在寻找答案的人。”路明非回答,“您画的那些图形,很美。”
“它们自己来的。”老人的意识里有辽阔草原的意象,“像羊群一样,从脑海深处走出来。我不懂,但它们……感觉是对的。”
“您愿意让其他人也看看吗?不是强迫,只是分享。”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路明非能感受到他在回忆——回忆一生的放牧生活,回忆草原的四季,回忆孙子的笑声。
“如果这些图形能帮到别人,”最终老人说,“那就拿去吧。草原的规矩:多余的草料,要分给邻居的羊群。”
路明非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涌动。那是人类最古老的美德之一:分享。
他退出了连接。
治疗光束包裹着他,六大节点的能量流继续滋养着他伤痕累累的核心。
窗外的天空开始暗下来,又一个夜晚降临。
在某个遥远的地方,TD-447的代表正在重新评估这个新文明的价值。
在奥尔特云边缘,记忆保管者议会的中继站静静等待。
在地球上,一个蒙古老人继续在地上画着来自星辰的几何。
而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一万两千年的记忆正在缓缓苏醒,像冬眠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温度。
路明非闭上眼睛。
十年。
他有十年的时间,来帮助一个文明准备好迎接它的前世。
也有十年的时间,来学习如何当一个不再需要拯救世界的普通人。
第一个十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