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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巴图尔抵达了“守望者”基地。
陪同他的是两位年轻的记忆调和师候选人:一位叫阿米尔,来自巴基斯坦的心理治疗师;另一位叫索菲亚,瑞典的神经科学家。他们通过了第一轮培训和测试,已经能够安全地承载双倍意识负荷,并在必要时介入他人的记忆涌现。
巴图尔对基地的一切都很好奇,但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当他见到路明非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表现激动,只是点了点头,像见到草原上另一个牧场的邻居。
“你的光很弱。”这是老人的第一句话,他用的是蒙语,但通过翻译器路明非听懂了,“像受伤的鹰。”
路明非微笑:“确实受伤了。但还能飞。”
他们坐在基地的植物园里——这是为了缓解长期地下生活压力而建的室内生态系统,有模拟阳光和流动空气。巴图尔对一棵白桦树很感兴趣,用手摸了摸树皮。
“草原上很少有树。”他说,“但它们在地底连着,像人。”
“您是说……根?”
“嗯。地上的部分各自生长,但在看不见的地方,它们分享水和营养。”巴图尔看向路明非,“你也这样。我通过光能感觉到——你连着很多人。”
路明非没有否认。他的确通过共鸣网络连接着全球无数节点,虽然不像最初那样直接控制,但那种连接已经成了他存在的一部分。
“那些图形,”路明非转入正题,“您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巴图尔想了想:“像……放牧。记忆像羊群,从意识的深处走出来。我的任务不是创造它们,只是引导它们走到合适的地方,让它们吃草、喝水、休息。”
“您能控制它们吗?”
“不能。”老人摇头,“就像你不能控制风。但你可以看云识天气,可以顺着风的方向走。这些记忆……它们有自己的季节,自己的方向。我只是学会了看它们的云。”
阿米尔和索菲亚在旁边记录着,两人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这种用生活经验比喻抽象概念的方式,比任何教科书都更生动。
路明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您害怕吗?当那些不属于您的记忆涌来时。”
巴图尔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向植物园模拟天空的光板,那里正在播放缓慢变化的云影。
“一开始害怕。”他最终说,“像第一次在暴风雪里迷路。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分不清天和地,不知道家在哪里。”
他停顿,整理思绪。
“但后来我发现,这些记忆里……有关心。不是人对人的关心,是更古老的关心。像土地关心长在上面的草,像天空关心飞过的鸟。它们只是想被记住,不是想占据。”
路明非感到自己的核心微微震动。那是共鸣——不是规则层面的,而是更深层的理解共鸣。
“您愿意帮助其他人吗?”他问,“那些也在经历记忆涌现,但感到害怕的人。”
巴图尔笑了,脸上深刻的皱纹舒展开来:“草原的规矩:迷路的人,要带回自己的毡房,给热茶,指回家的路。”
对话持续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巴图尔讲述,路明非和两位候选人倾听。老人用草原的比喻描述那些无法用科学术语精确表达的经验:古老记忆不是洪水,是地下水,每个人打井的深度不同;意识不是容器,是草原,可以同时生长不同的草。
结束时,巴图尔突然说:“我能……碰一下你的手吗?”
路明非有些意外,但伸出了手。老人的手掌粗糙、温暖,握着他的手时,路明非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意识流——不是入侵,而是像朋友间分享一杯水那样自然的传递。
在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无边的草原在风中起伏,每一株草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但整片草原形成了统一的波浪。而在草原之下,根系交织成网,最深的根须触碰到了一层古老的水脉——那水脉来自远方融化的雪山,带着数千年的记忆流淌。
“我们都是草。”巴图尔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开花,有的只长叶。但根连着。而更深的地方……有更古老的水。”
连接断开。
路明非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流泪了。不是悲伤的泪,而是像久旱的土地突然感受到雨水的那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反应。
“谢谢你。”他轻声说。
巴图尔点头,站起身:“我该回去了。羊群需要我。”
两位候选人陪同老人离开植物园。路明非独自坐了一会儿,让刚才的体验在意识中沉淀。
诺诺走进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怎么样?”
“他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理解了这件事的本质。”路明非说,“不是继承,不是整合,是……共生。像不同种类的草长在同一片草原上,共享阳光、雨水和土地的记忆。”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老人手掌的温度。
“告诉培训部门:把巴图尔的案例作为核心教材。不是教技术,是教态度——如何像牧人对待羊群那样对待古老记忆,如何像草原容纳百草那样容纳多重体验。”
诺诺记录下指令,但她的表情有些担忧。
“路明非,我们筛查了五千名候选人,但真正能达到巴图尔这种‘平静接纳’状态的不超过五十人。大多数人还是会有恐惧、抗拒、或者……过度沉迷。”
“那就慢慢来。”路明非说,“我们还有九年零九个月。足够让草长满草原。”
他站起来,看向植物园里茂盛的植物。不同物种生长在一起,竞争阳光和养分,但也形成了稳定的生态系统。
也许文明也是如此。地球文明的记忆、古老文明的记忆、每个人独特的记忆——它们需要时间找到共存的平衡。
而他的任务,就是在自己还能站立的时候,帮助这片草原打下足够深的根基。
窗外,模拟的黄昏降临,光板逐渐暗下来,星星开始出现——不是真实的星空,而是按照地球夜空复制的星座。
巴图尔说得对:我们都是草,根在地下相连。
而那些更古老的记忆,是深埋在地底的水脉,正在缓慢上升,滋养新一代的生长。
路明非喝掉杯中的温水,感觉核心损伤区域传来的疼痛似乎……不那么尖锐了。
也许是因为他学会了,像草原容纳风那样,容纳自己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