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骂,没有笑,只有一片清冷,一眼就把他所有的慌乱、挣扎、笨拙,看得干干净净。
“静不下来?”
修狗低下头,声音又干又哑,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没用。”墨迹一句话,就把他戳穿。
“心收不回来,坐再久都是白费。你一直在抓,抓念头,抓对错,抓别人怎么看你。修行不是抓,是放。”
“我不敢放。”
修狗的声音忽然抖了,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漏出一句,“我本来就笨,什么都不如人,一放,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来不敢说。
一直装乖,装懂事,装不难过,怕一说出口,就更显得多余。
墨迹没再训斥,只淡淡道:“再坐。不用装稳,不用做好。乱就乱着,慌就慌着,忍着。”
修狗再次闭眼。
这一次,他不再硬撑着端样子,可一松劲,心底所有的脏东西、苦东西、怕东西,全翻了上来。
没人要的孤单,比不上人的难堪,怕拖后腿的恐惧,密密麻麻裹着他,让他喘不上气。
他依旧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念头乱飞,呼吸杂乱,双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胸口堵得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冰凉。
他慌忙抬手,飞快抹掉,动作慌张又狼狈,怕被师兄看见,怕被说吃不了苦。
可墨迹没睁眼,却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修行不是坐成神仙。”他声音很淡,没有半句安慰,“是眼睁睁坐着,看着自己没用,看着自己控制不住心,压不住念,还要继续坐下去。这才是真的苦。”
修狗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以前以为,苦是吃不饱、穿不暖、被人骂笨。
直到今天才懂,最磨人的苦,是你拼尽全部力气,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想静静不下,想稳稳不住,想成为能被依靠的人,却连自己的心都安抚不了。
他就那么僵坐着,不躲,不逃,不哭出声,也不辩解。
乱,就受着乱。
慌,就陪着慌。
麻,就忍着麻。
饿,就扛着饿。
卡小贝察觉到他难受,轻轻抬起头,用温热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就这一点暖意,让他鼻尖更酸,却也让他咬着牙,更稳了几分。
他没天赋,不聪慧,悟性差,心思重。
可他有一点谁都比不了——能扛。
别人一次入定,他就十次、百次。
别人靠悟性,他就靠硬熬。
风还在吹,黑云还在头顶压着。远处的林溪和灵巫师静静望着,没有出声打扰。
灵巫师轻声叹:“别人修的是道法,他修的是性子。”
林溪望着那个瘦小却死撑着的身影,淡淡开口:“慢是慢,可稳。再凶的劫,也晃不翻这种人。”
修狗听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师兄让他练,他就练。
观呼吸难,他就慢慢熬。
心乱,他就一点点往回拽。
他不指望一下子变厉害,不指望一夜开窍。
他只认一个死理:熬一天,就比前一天强一点点。
天色慢慢沉了,青石台越来越凉。
墨迹终于睁开眼,看向他。
修狗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腰背微僵,头发凌乱,眼眶泛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起来狼狈又笨拙。可从头到尾,他没有起身,没有抱怨,没有放弃。
墨迹的眼神微微缓了些,依旧没说半句软话,只冷冷丢下一句:
“明天这个时候,继续。”
修狗点点头,慢慢活动发麻的双腿,动作迟钝,却一声没吭。
脚边的卡小贝立刻精神起来,轻轻“汪”了一声,准时提醒他肉干。
修狗摸了摸小狗的头,嘴角扯出一点极淡、极憨的弧度。
修炼很苦,心很乱,自己很笨,很无力。
可只要还能坐着,还能熬,还能在望仙坡待下去,还能守着师兄,守着卡小贝,他就还能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