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根基那一声沉闷欲裂的轰鸣,如同敲响了警钟,也彻底击碎了雷音寺内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秩序表象。
“地……地动了!灵山真的在动!”
一位负责看守殿外香火的小沙弥连滚爬爬地冲进殿门,脸色煞白如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手中捧着的香炉早已脱手,香灰泼洒一地,与地面细微却持续的震颤扬起的微尘混作一团。
没人顾得上斥责他的失仪。因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那由七宝铺就、承载了无量佛光与愿力的地面,正传来一阵阵持续不断、如同巨大心脏病理性痉挛般的悸动。这悸动透过莲台、蒲团,直接传导至每一位佛子的法体深处,搅动着他们本已不稳的禅心。
殿顶,那由无数宝石镶嵌、描绘着佛祖讲经、菩萨度世、飞天奏乐等宏大场景的藻井壁画,此刻正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几颗镶嵌不牢的夜明珠竟自行脱落,裹挟着细碎的光屑坠下,在混乱的佛光中划出几道惊惶的轨迹,砸在地面或某位罗汉的肩膀上,引来一阵低呼。
八宝功德池的景象更是骇人。池水不再仅仅是翻腾,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反复搅动、捶打,形成了一个急速旋转的、直径超过十丈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深不见底,漆黑一片,仿佛要吞噬一切。池边那圈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围栏,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了数道蛛网般的缝隙!池中金莲哀鸣,光华乱颤,品级稍低些的莲花,花瓣已经开始片片剥落,化作点点黯淡的金光,被卷入漩涡,消失无踪。
秩序彻底失控。
诸佛菩萨再难维持跌坐的姿态。修为高深者尚能勉强以法力稳住身形,但脸上也尽是惊疑不定,周身佛光明灭狂闪,显然心神遭受巨大冲击。那些罗汉、金刚、八部众,则已乱作一团:有的试图施法稳固地面,佛力却如同泥牛入海,反而加剧了自身法力的紊乱反噬;有的惊慌失措地试图飞离地面,却发现在这紊乱的空间结构和佛光力场中,连最基本的腾空都变得困难重重,如同深陷粘稠的泥沼;更有甚者,因心神失守,体内法力失控暴走,周身毛孔竟渗出淡金色的光点,气息急剧衰落!
“肃静!各守本位!不得妄动!”阿难尊者勉强站定,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以自身威望和尊者身份重整秩序。然而,他那素来平和威严的声音,此刻在殿内一片嘈杂、恐慌的声浪与地动轰鸣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感到与灵山经藏、与佛法本源的联系正在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和飘忽,一股深沉的寒意自心底蔓延。
迦叶尊者面色铁青,双手结印,试图沟通灵山地脉深处的守护禁制。然而,他发出的神识如同撞上了一堵布满尖刺又混乱翻滚的墙壁,被狠狠弹回,震得他神魂一阵刺痛。“地脉守护……也被扰乱了!世尊的意志与那归墟魔障的对抗,其反噬已经侵入了灵山最根本的防御体系!”
连两位尊者也束手无策,其他佛子更是六神无主。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往日里宝相庄严、清净无争的雷音寺,此刻充斥着惊呼、质问、法力失控的爆鸣、器物倾倒碎裂的声响……俨然一副末日将临的混乱景象。
“菩萨!我等该如何是好?”有罗汉向文殊菩萨求助。
文殊菩萨座下青狮暴躁地以爪刨地,划出道道火星。菩萨手中智慧剑光芒吞吐不定,剑尖指向殿外虚空,指向归墟方向,眉头紧锁:“根源在彼……世尊正全力施为,镇压魔源。我等唯有紧守心神,莫添乱局……”话虽如此,他自己心中的不安与对那“魔源”的忌惮,却丝毫未减。
普贤菩萨的十大愿王虚影在身后明灭不定,仿佛信号不良的光幕。他尝试以“恒顺众生”的大愿去抚平殿内恐慌情绪,却感到那些恐慌中混杂了太多对“秩序崩塌”的原始恐惧,以及对“世尊是否还能掌控一切”的深切怀疑,愿力触及,竟有被“污染”或“抵消”之感。
观音菩萨玉净瓶中的杨柳枝无风自动,她以无边慈悲心感知着殿内每一个生灵的痛苦与恐惧,眉心微蹙。她能“听”到,这混乱的根源,不仅仅来自外部的对抗反噬,更源自佛门内部许多佛子心中,那被长久“圆满”假象所掩盖的、对“绝对秩序”之下个体渺小与无力感的潜意识反弹。此刻秩序松动,这些被压抑的感受便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
而这一切混乱、恐惧、怀疑的源头中心——那尊至高莲台——此刻,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低气压所笼罩。
如来法相依旧端坐,但其周身原本浩瀚柔和、普照十方的祥光瑞霭,此刻已尽数转化为一种极度内敛、极度凝聚、如同即将爆发的恒星内核般的刺目金光!这金光不再温暖,反而散发着灼热、冰冷、且充满毁灭意志的恐怖威压,将莲台周围的空间都炙烤、凝固得扭曲变形,没有任何佛子敢于将神识或目光过多停留于此。
那双睁开的佛眼缝隙中,那两轮缓缓旋转的金色漩涡,转速正在不断加快!漩涡深处,倒映的景象飞速变幻:是金蝉子元神与唐僧印记混合体那顽抗的光点,是归墟无边混沌,是灵山震荡的山体,是雷音寺内的混乱……最终,所有这些景象都被漩涡碾碎、重组,化作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对“失控变量”进行“格式化清除”的绝对指令!
显然,雷音寺的混乱、灵山根基的动摇,非但没有让如来有丝毫分心或迟疑,反而彻底激化了他心中那不容任何“异数”存在、不惜代价也要维系“绝对秩序”的决绝意志。弟子们的恐慌、殿堂的损毁、乃至灵山一时的动荡,在如来那超越个体情感的、宛如天道般冰冷宏大的“秩序维护”逻辑面前,都成了可以承受、甚至必要时可以牺牲的“代价”。
“诸般混乱,皆因‘妄念’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