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的话语在空旷的地下洞窟中回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最终沉入三位徒弟翻腾的心湖。
“冰冷旧秩序……如来……天道规则……”孙悟空咀嚼着这些词汇,左眼的星璇缓缓旋转,右眼的岩浆却不再沸腾,而是沉淀为一种深沉的思考。他想起自己大闹天宫时的肆意妄为,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的束缚,西行路上屡屡受制的紧箍咒,以及灵山上那看似慈悲却隐含无尽威严的如来法相。以往只觉得是强权压迫,是佛门规矩森严,从未想过其背后可能存在着一种超越具体神佛意志的、更加根本的“规则”驱动。
“师父,”他抬起头,异色眼眸紧盯着玄奘,“您说如来非恶,乃是规则化身……这话,俺老孙有些不明白。那灵山上下,菩萨罗汉,层层等级,分明都是活生生的神佛,各有心思算计。如来更是法力无边,智慧深广,一个念头就能决定无数生灵命运,这怎么就是‘规则’了?规则……不是像天条律法,像那啥……因果报应,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吗?”
八戒也挠着大耳朵,困惑道:“是啊师父,那如来老儿……咳咳,如来佛祖,明明会说话,会发怒,还会用掌心雷打杀六耳猕猴,这怎么看都是个……很厉害的大能啊!跟‘规则’俩字,好像不太搭边。”
沙僧虽未发问,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惑。
玄奘并不意外徒弟们的疑问。要理解“如来即规则”这种近乎颠覆常识的认知,对于刚刚摆脱灵山直接控制、思维仍惯于在“神佛-生灵”框架内打转的他们而言,确实不易。他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寻了一处较为平整、微有星光照拂的岩石,再次盘膝坐下。这次,他的姿态更加放松,仿佛只是与友人夜谈。
“且听为师慢慢道来。”玄奘的声音舒缓而清晰,如同涓涓细流,浸润着这片寂静的黑暗,“你们所言,皆是表象。佛有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灵山诸佛菩萨之庄严法相,如来之恢弘金身,乃至其一言一行所展露的‘意志’,或许皆非其‘本相’。”
他顿了顿,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心光,那光晕在他掌心跳动、变化,时而化作一尊微型的佛陀虚影,宝相庄严;时而化作一片流转的复杂符文网络,冰冷精密;时而又散开,成为一片混沌原色,无定无形。
“看,”玄奘示意徒弟们注视那点光芒,“这光,可以模拟‘佛相’,可以模拟‘规则网络’,亦可回归混沌未明之态。哪个是它‘本来面目’?”
孙悟空皱眉:“都是它变的,哪个都不是‘本来’?”
“然也。”玄奘点头,“但若这光,长久地、稳定地维持着‘佛相’,并以这‘佛相’去思考、去行动、去定义世界,那么对于外界而言,这‘佛相’就成了它的‘本相’,它的‘意志’也就成了这‘佛相’的意志。久而久之,连这光本身,可能都忘了自己还能是其他形态。”
他挥手散去光影,正色道:“为师疑心,灵山之上的‘如来’,或已非单纯指那位诞生于西方、修成无上正觉的乔达摩·悉达多太子所成就的觉者本身。漫长岁月中,在亿万信徒香火愿力灌注下,在天庭道门等各方势力博弈妥协下,在维持三界‘稳定’的宏大需求推动下……‘如来’这个概念,早已与某种特定的、覆盖三界的‘天道规则’深度绑定、融合,甚至取而代之了。”
洞窟内一片寂静,只有玄奘的声音在继续,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真正的觉者,或许早已化入众生,或归于更超然的境地。而如今端坐大雷音寺、执掌灵山秩序的‘如来’,更像是一个以‘佛陀’为基形,以无边愿力为血肉,以三界既定法则为筋骨,以维持现有秩序为最高指令的……‘规则集合体’或‘秩序化身’。”
“他思考,是基于这套秩序逻辑的推演;他行动,是为了维护这套秩序的稳固;他展现‘慈悲’或‘威严’,皆是这套秩序在不同情境下的‘标准反应’。”玄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甚至可能拥有某种超越个体情感的‘意志’,但那意志的核心,是‘秩序’的存续与扩张,而非某个具体生灵的喜怒哀乐或道德善恶。从这个角度看,他确实‘非恶’,因为他本无‘恶’之情感;但也绝非‘善’,因其‘善’行皆服务于更高层级的秩序目标,有时甚至会以牺牲具体生灵的自由与可能性为代价。”
孙悟空听得悚然动容,一个冰冷、庞大、精密运转的“秩序机器”形象,隐约在他心中勾勒出来。“所以……他镇压俺老孙,不是因为俺是‘妖猴’作恶多端,而是因为俺的‘无法无天’、‘不守规矩’,对这套秩序构成了‘变量’和‘威胁’?”
“不错。”玄奘肯定道,“包括六耳猕猴事件。六耳猕猴的出现,挑战了‘唯一真经、唯一正果’的秩序设定,其背后可能还牵扯到更深层的、关于‘真假’、‘本源’的规则漏洞。故而如来必须亲自出手,以最直接、最无可置疑的‘规则之力’将其‘格式化’,消除这个‘错误数据’,维护秩序逻辑的自洽与威严。”
八戒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俺老猪被贬下凡,嫦娥仙子的事,难道也是……”
“或许亦是此秩序下,权力博弈、资源分配、规则调整的一部分。”玄奘叹息,“天蓬掌天河弱水,权柄过重,可能触动了天庭内部或佛道之间的某种平衡规则。玉帝所为,未必纯然出于私心恶意,更可能是遵循着维护天庭-灵山共主秩序稳定的某种‘潜规则’行事。嫦娥,或许只是这盘大棋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沙僧握紧了降妖宝杖,声音低沉:“那流沙河底,接引道人的封印,镇压巫妖残魂……”
“可能是上一纪‘秩序’更迭时,对旧时代‘不稳定因素’的清理与封存。”玄奘看向沙僧,目光中带着洞悉,“以确保当前秩序不受‘历史幽灵’干扰。你颈间项链,或许就是那把钥匙,也是你身为‘旧时代之王’与‘新时代镇守者’双重身份的象征,被巧妙地编织进了当前的秩序叙事中。”
一番剖析,如拨云见日,却又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原来他们一路走来所遭遇的磨难、不公、算计,背后并非简单的神佛个人好恶,而是一套庞大、冰冷、自动运转的秩序逻辑在起作用。个人在其中,如同齿轮中的沙粒,要么被碾碎,要么被强行打磨成适合的形状。
“所以,”孙悟空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一路西行,所谓的‘劫难’,所谓的‘磨砺’,所谓的‘成正果’……都只是这套秩序为我们这些‘变量’预设好的‘格式化’与‘收编’程序?成了佛,就是被彻底纳入秩序,成为它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出格’?”
玄奘默然片刻,缓缓点头:“若按旧秩序轨迹,大抵如此。成佛,意味着你的‘存在’被完全定义、归类、安置于秩序网络的某个固定节点,获得相应权柄与力量的同时,也意味着彻底接受并维护这套秩序。你的‘斗’与‘变’,将被导向秩序允许的‘护法’方向;你的‘情’与‘念’,将被规范于‘慈悲’的框架之内。这或许就是须菩提祖师警示的‘天道锁链紧固时’。”
“那俺老孙宁可不当这劳什子佛!”孙悟空低吼一声,眼中战火重燃,“做个逍遥的妖王,哪怕被压山下,也好过变成那冰冷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