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那双死寂眼眸中无声流淌的泪水,仿佛带着万古寒冰的温度,滴落在寂静的内室地面上,也滴落在悟空、沙僧,尤其是玄奘的心头。那不仅仅是一个个体的悲伤,更像是一个被残酷命运玩弄、被至高存在视为棋子与材料的生灵,所发出的、对整个冰冷秩序的无声控诉。
玄奘的心灯光芒,愈发柔和而坚定地笼罩着八戒,试图以佛法的慈悲温暖,去融化那近乎凝固的绝望。他知道,此刻言语的安慰是苍白的,唯有持续不断的守护与引导,或许能在八戒那死寂的心湖中,重新激起一丝微澜。
悟空胸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但他强行按捺住了。金睛中的烈焰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锐利。他看向玄奘,又看看如同失去魂魄般的八戒,声音低沉而压抑:“师父,接下来如何?那高老庄地底之物……”
沙僧也望向玄奘,手中依旧握着八戒冰凉的手,持续渡入温和的水灵之气。
玄奘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面已然黯淡、裂纹更显的溯源镜,最终落在八戒脸上。他缓缓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高老庄,必须去。无论那是陷阱,是封存点,还是别的什么,悟能被剥离的大部分本源在那里,与其旧物战甲同封。此乃确凿线索,亦是可能助其找回部分力量、稳固心神的关键。或许,那里也藏着进一步揭开背后黑手的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悟空:“然,此番前往,凶险远超以往。镜中所现,牵扯势力众多,层次极高。那天河弱水深处的阴影,那古老殿宇中的虚影,那兜率宫的老君,乃至那神秘黑袍人……皆可能与此相关。我等须得做好万全准备,步步为营。”
悟空重重点头:“师父放心,俺省得。管它什么牛鬼蛇神,敢再算计二师弟,先问过俺老孙手中这根棒子!”话虽如此,他眼中却无丝毫轻敌之意,只有凝重的战意。
“只是二师兄此刻状态……”沙僧忧心忡忡地看着依旧木然流泪的八戒。
玄奘叹息一声:“悟能此番心神受创太重,非是寻常丹药或法术可愈。或许,唯有寻回其被封存的本源,才能真正唤醒其生机,助其整合破碎的自我。在此之前,需有人时刻以心神之力护持,防其彻底沉沦或心魔爆发。”
“师父,让弟子来。”沙僧主动请缨,“弟子法力属性较为温和,可尝试以水灵之意,持续温养二师兄神魂,助其维持一点清明。”
玄奘略一思忖,点头应允:“也好。悟空需保持警惕,应对可能的外在威胁。悟净,你便专心护持悟能。为师亦会以心灯之光照耀,与你一同稳住其心神。”
分工既定。沙僧当即调整姿势,更加专注地将自身精纯的水灵之气与宁静意念,通过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输入八戒体内,如同一道清冽而坚韧的溪流,试图冲刷、安抚那一片死寂与混乱的识海。玄奘的心灯光芒也更加凝聚,化作点点金色光雨,融入八戒眉心。
在两人合力护持下,八戒那空洞死寂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泪水依旧在流,但身体不再是完全的僵硬,呼吸也稍稍平顺了一些。他依旧没有开口,没有动作,仿佛沉浸在那个冰冷绝望的认知中无法自拔,但至少,那点被强行维持的“生机”与“清明”,没有彻底熄灭。
悟空见状,心中稍安。他转身走向那面溯源镜,仔细查看。镜子幽光尽敛,裂纹明显,显然已不堪再用,至少短期内无法再承担追溯重任。他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法力,镜子毫无反应,如同凡铁。
“师父,这镜子……”悟空回头询问。
“暂且收好。”玄奘道,“虽已受损,但其材质特殊,或许日后另有他用。且其最后所示之因果意象图,信息量极大,需我等细细参详。”
悟空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面布满裂痕的古镜从空中取下。镜子触手冰凉,且沉重异常,仿佛承载了太多不可言说的岁月与秘密。他将其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裹好,收入随身的空间法器之中。
做完这些,悟空回到八戒身边,盘膝坐下,开始调息运功,同时火眼金睛保持半开,警惕地扫视着遗迹内室的每一个角落,感应着外界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常气息。他知道,从他们踏入这遗迹,触发溯源镜开始,可能就已经惊动了某些存在。接下来的路途,不会太平。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遗迹内室感受不到外界日月轮转,只能凭感觉估摸。大约过了两三个时辰,八戒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好转。
他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虽然依旧空洞,但那份死寂的灰暗似乎淡去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清醒。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依旧握着他手、闭目输送法力的沙僧,又看向一旁跌坐护持、面容肃穆的玄奘,最后,目光与正关切望向他的悟空对上。
“……大师兄……师父……三师弟……”沙哑干涩的声音,如同破旧门轴转动,从八戒喉咙里挤出。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二师弟,你醒了!”悟空精神一振,立刻凑近些。
玄奘也睁开眼,温声道:“悟能,感觉如何?”
沙僧收回部分法力,但仍保持着连接,轻声问:“二师兄,可还觉得哪里难受?”
八戒没有立刻回答,他挣扎着,似乎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沙僧和悟空连忙小心搀扶,让他靠坐在一面较为平整的墙壁上。
靠坐好后,八戒喘息了几下,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带上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奇异的平静:“难受……哪儿都难受……心里……像被掏空了……又像塞满了冰块……”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在回忆镜中最后那些画面,尤其是那幅“因果意象图”。
“……但……好像……也明白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而苍凉,“明白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明白为什么遭这些罪……明白……往后可能还得接着遭……”
“二师弟!”悟空听得心头发酸,忍不住低喝,“别胡说!有师父,有俺老孙,有三师弟在,定能帮你讨回公道!管它什么狗屁谋划,什么古老存在,惹到咱们头上,一并掀翻了它!”
沙僧也沉声道:“二师兄,你不是‘东西’,你是我们的二师兄。过往种种,非你之过。如今既知真相,更当振作,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让那些算计你的,付出代价。”
玄奘则静静看着八戒,缓缓道:“悟能,看见真相,是痛苦,亦是解脱之始。你已知自身为何受苦,便不再是懵懂受难的牲畜。你是天蓬元帅,亦是猪悟能,更是你自己。过往如枷锁,然钥匙,或许就在那高老庄地底,在你被夺走的本源之中。是继续沉沦于这被设计的命运,还是奋起挣脱,寻回真我,选择在你。”
选择在你。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八戒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干粗活而显得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这双手,曾经执掌天河弱水,号令十万水师;也曾深陷泥泞,与猪彘争食;如今,它似乎什么也抓不住。
选择……
真的还有选择吗?
自己这残破的灵魂,这被分割的本源,这如同提线木偶般被操控的百世……真的还有挣脱的可能吗?
但……师父、大师兄、三师弟……他们还在身边。他们的目光里有担忧,有关切,更有一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信任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