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八戒僵立在原地,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的赤红疯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深埋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希望的茫然。那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清冷呼唤,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封印、痛苦不堪的角落。
广寒宫前的惊鸿一瞥,月桂树下的清影孤寂,蟠桃会上的遥望……还有,那场改变了他一切命运的、充满算计与屈辱的“醉酒闯入”……最终定格在凌霄殿上,嫦娥那惊惧悲泣、指证他的身影……
恨吗?恨过。怨吗?怨过。但在此刻,这声带着疲惫、坚定,甚至有一丝哀求意味的呼唤,却让他那被仇恨与绝望冰冻的心湖,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不是自愿的?”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八戒混乱的脑海。结合之前溯源镜中看到的、嫦娥眉间隐现的愁绪与恐惧,以及此刻这声明显违背“青松子”计划的警示呼唤……难道,当年嫦娥也是身不由己?甚至,可能和他一样,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
光膜内,“青松子”老道脸上的惊骇与慌乱并未持续太久,他很快强行镇定下来,但眼神中已无之前的得意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厉与焦躁。他死死盯着地缝深处那团正在抵抗炼化、散发出纯净暗银光芒的本源,咬牙道:“嫦娥!你竟敢违背道祖法旨,私自留存意识,干扰大事!就不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吗?!”
那清冷疲惫的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讥讽与深深的悲凉:“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呵呵……从我踏入广寒宫,成为这‘月宫仙子’的那一天起,我的魂魄,我的族人,何曾有过自由与生机?”
她的声音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哀伤与压抑的愤怒,穿透封印与阵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们以为,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便可随意操控,当作棋子?却不知,我身后,还有整个‘月灵一族’!他们被囚于太阴星深处的寒狱之中,日夜受那彻骨阴风与噬魂冰棱折磨!玉帝、王母,以他们性命为要挟,逼我顺从,逼我配合你们演那场戏,陷害天蓬!”
“我不从,月灵一族顷刻灭族!我若乖乖听话,他们尚能苟延残喘……你告诉我,我能怎么选?!”
嫦娥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无力与痛苦:“蟠桃会前,他们便在我的月桂露中下了咒,令我神智半昏,身不由己。又派心腹仙娥暗中引导醉酒的‘天蓬好友’,将其送至我宫门附近……一切,都是算计好的!只等我‘恰好’开门,‘恰好’惊呼,卫兵‘恰好’出现……”
“天蓬元帅……他何其无辜!只因身怀与天河弱水相连的特殊本源,便成了你们眼中必须清除或掌控的‘隐患’与‘工具’!而我……我和我的族人,也不过是你们用来达成目的、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这些年,我被囚于广寒宫深处,名为仙子,实为囚徒。一面要承受对天蓬的愧疚与对自身命运的绝望,一面还要时刻担心族人安危,配合你们监控太阴星动向……生不如死!”
“直到……直到他们将天蓬元帅被剥离的大部分本源,封存于此,并与太阴星的某种禁制相连……我才隐约察觉,他们的图谋,远不止于铲除一个天蓬!天河弱水……太阴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嫦娥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夜空下。不仅揭示了当年陷害的更多血腥内幕,更将天庭与太上老君的阴谋,指向了更加庞大、更加令人不安的可能——似乎涉及天河弱水与太阴星这两个三界至关重要的“险地”或“本源”!
悟空、玄奘、沙僧听得心头凛然。原来嫦娥也是受害者,且背后还牵连着一个被囚禁的族群!这天庭的黑暗与冷酷,简直令人发指!
八戒更是如遭雷击,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轰鸣。原来……原来她也是被迫的?原来她那惊惧的眼泪,颤抖的指证,背后隐藏着如此巨大的恐惧与无奈?自己恨了她百世轮回,怨她红颜祸水,却不知她承受的,或许不比自己少多少……
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八戒心中翻腾。恨意未消,却又掺入了理解、同情,甚至……一丝迟来了数百年的心疼?
“青松子”老道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嫦娥的突然“反水”与揭露,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也暴露了太多不该暴露的秘密。他厉声喝道:“住口!妖言惑众!道祖行事,岂容你妄加揣测!月灵一族忤逆天条,囚禁寒狱乃是天经地义!你配合行事,戴罪立功,方有生机!如今竟敢背叛,就不怕道祖震怒,立刻让你全族魂飞魄散吗?!”
“生机?呵呵……”嫦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这样的‘生机’,我不要也罢。至于族人……若我的反抗,能换来他们一丝真正的解脱希望,或者……哪怕只是让这肮脏的阴谋暴露一丝,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那我,死亦无憾。”
她顿了顿,声音转向八戒,变得柔和而急切:“天蓬……不,现在该叫你八戒了。快走!离开这里!这阵法不只是要炼化、收取你被封存的本源,更是要以你神魂中那点印记为引,将你彻底炼化成掌控‘天河之引’的傀儡钥匙!一旦成功,你将永世失去自我,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走啊!”
“走?走得掉吗?!”“青松子”狞笑起来,双手猛然按向手中那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骷髅头骨!骷髅头骨眼眶中绿芒大盛,与下方地缝中涌出的血光怨气更加猛烈地交织在一起!
“万灵血煞,听我号令!以月灵为祭,引太阴之力,加固封界,加速炼化!”
随着他的咒语,那血色光膜骤然再次加厚,表面血光翻滚,竟然隐隐浮现出月华的清冷光辉!但这月华与血光结合,非但不显圣洁,反而更加邪异阴寒!光膜的封锁与炼化之力陡然增强,连外围的悟空都感到压力倍增!
更可怕的是,光膜内部,地缝深处,那团正在抵抗的暗银本源周围,突然出现了无数道纤细的、闪烁着月华与血光的锁链虚影!这些锁链仿佛从虚空中伸出,密密麻麻地缠绕向那团本源,试图将其彻底束缚、镇压!同时,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难以抗拒的“召唤”与“吸引”之力,再次针对八戒爆发开来!这一次,似乎还夹杂了一丝……源自太阴星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啊——!”八戒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要被撕裂成两半,一半被地底本源的呼唤与嫦娥的警示拉扯,另一半则被那源自太阴星、通过阵法传导而来的冰冷吸力与傀儡化趋势所侵蚀!两股力量在他识海中激烈冲突,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
“二师弟!”悟空大急,再次挥棒猛击光膜,同时尝试以法力护住八戒心神。
玄奘也全力催动心灯,浩瀚佛光如同金色浪潮,一波波冲击着血色光膜,并试图净化那邪异的月华血光,同时口诵《金刚经》,宏大梵音直透八戒识海,助其稳固心神,抵抗那傀儡化的侵蚀。
沙僧则双手按地,周身湛蓝水光汹涌,试图以水灵之力沟通、疏导被阵法强行攫取和扭曲的地脉灵气,釜底抽薪,削弱阵法根基。
然而,那融合了“万灵血煞”与“太阴之力”的邪阵,威力大增,且似乎针对性极强。对悟空和玄奘的外部攻击抵御力更强,对八戒的侵蚀与吸引也更为霸道。八戒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向着光膜缝隙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