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如巨兽之口，吞噬了乱石山近半区域，仍自汩汩涌出暗黄色的浊气，带着大地深处的腥涩与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沉滞感。高老庄的淡蓝结界在这持续的地动与浊气冲击下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玄奘师徒站在结界边缘，望着那一片狼藉，皆是沉默。八戒昏迷不醒，气息虽稳，但眉宇间那抹暗红魔纹与淡蓝星纹交织的痕迹，却昭示着他体内力量的隐患并未消除，只是暂时沉寂。嫦娥残魂所在的寒玉茧，也安静地躺在玄奘怀中，月华清光收敛，仿佛也在消化着地底那惊鸿一瞥带来的冲击。

“师父，现在怎么办？”悟空挠了挠有些焦糊的毛发，看着昏迷的八戒和远处崩塌的深坑，“二师兄伤得不轻，这庄子也待不得了，

沙僧也看向玄奘，等待指示。他肩头伤口还在渗血，但神色坚毅。

玄奘收回望向深坑的目光，又看了看怀中玉茧和昏迷的八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纷乱的思绪。那神秘女子残念的话语依旧在脑中回响，信息量巨大，真假难辨，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此地已成险地，不可久留。

“悟空说得对，必须立刻离开。”玄奘决断道，“高老庄百姓已撤离，此间因果暂且了结。悟能需要静养恢复，嫦娥仙子的残魂也需安稳环境。我们需寻一处隐秘安全之地，再从长计议。”

“去哪儿？”悟空问，“回花果山？还是去方寸山找祖师？”

玄奘摇头：“花果山目标太大，恐被天庭或佛门耳目察觉。方寸山……祖师行踪缥缈，非召唤不至。我们如今状态，不宜远行奔波。”他略一沉吟，“去流沙河。”

“流沙河？”悟空和沙僧都是一愣。流沙河是沙僧的“故地”，也是取经路上一难，那里弱水三千，鹅毛不浮，水族稀少，环境险恶，但正因为险恶，反而人迹罕至，相对隐蔽。

“不错。”玄奘解释道，“流沙河乃弱水支流，水势险恶，可隔绝大部分探查。悟净熟悉环境，且河底或许另有乾坤，可作为暂时栖身之所。更重要的是，弱水属性与悟能的天河神力同源，或许对他恢复有益。至于嫦娥仙子的残魂……太阴属水，弱水极阴，或许也能提供一些滋养。”

沙僧闻言，点头道：“流沙河底确有几处隐秘洞窟，乃弟子昔日栖身之所，虽简陋，但足以容身。且弱水之气，寻常仙魔难近，安全性确比别处高些。”

悟空也无异议：“也好！那破河俺老孙也熟，正好去看看当年那些不长眼的水怪还在不在。”

计议已定，玄奘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坑，以及摇摇欲坠的高老庄结界，不再留恋。

“撤去结界，我们走。”

沙僧依言，施法收回了维持结界的法力。淡蓝星辉、定元金光、灰白死气缓缓消散，高老庄再次暴露在荒凉的夜色中，只是庄后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深坑。

玄奘将玉茧小心收好，悟空背起八戒，沙僧在前引路，师徒四人化作三道遁光，悄然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朝着流沙河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刚离开不久，那深坑之中涌出的暗黄色浊气忽然变得更加浓郁，隐隐汇聚成形，化作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大地脉络构成的巨大面孔轮廓，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只有大地才能听懂的嗡鸣，随即缓缓沉入坑底，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深坑，如同大地上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默默诉说着地下曾经发生过的恐怖与秘密。

……

流沙河，依旧浊浪滔天，黄沙滚滚。八百里河面，无风也有三尺浪，鹅毛芦花沉底，寻常舟楫难行。水色昏黄粘稠，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与一种吞噬万物的死寂。

沙僧对这里了如指掌。他引着玄奘和悟空，并未直接入水，而是沿着河岸飞行了一段，来到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茂密芦苇和嶙峋怪石遮掩的河湾。此处水流相对平缓，水色更深，近乎墨黄。

“从此处下水，水下三十丈，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入口隐蔽，内有干爽空间，可做暂居之所。”沙僧说着，率先化作一道幽光，没入水中。弱水虽险，但对沙僧这等曾在河底栖居数百年的存在来说，自有避水之法。

悟空背着八戒，护着玄奘，也施展神通，分开水路，紧随其后。

水下世界昏暗压抑，视线难以及远。弱水沉重粘滞，即便以神通开路，也能感觉到那股无所不在的沉坠与侵蚀之力。寻常鱼虾绝迹，只有一些形态怪异、适应了弱水环境的阴属性水草和偶尔游过的、目光呆滞的盲眼怪鱼。

下潜约三十丈，果然看到一侧河床岩壁上，有一个被厚厚水草和沉积物掩盖的洞口。沙僧拨开水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隙。穿过裂隙，内部豁然开朗，是一个约有四五丈方圆的天然石窟。石窟顶部有微光矿石散发幽光，空气虽然潮湿阴冷，却并无积水，显然有某种天然的排水结构。洞内还算干净，只有些干燥的沙砾和少数水生生物的残壳。

“就是这里了。”沙僧挥手清理出一片干净区域，“虽简陋，但可避外界探查。弱水之气充斥四周，也能干扰天机推演。”

玄奘打量了一下环境，点点头：“甚好，暂且安顿。”

悟空将八戒轻轻放在干燥的沙地上。八戒依旧昏迷，面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悠长，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波动也趋于平静，似乎在自我修复。玄奘仔细检查了一番，稍稍放心：“悟能根基深厚，此次虽透支严重，但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恢复需要时日。此地弱水之气，或许真能助他温养天河本源。”

他又取出寒玉茧，玉茧在此地阴寒环境中，月华清光似乎明亮了一丝，内部残魂波动也显得安宁了些。玄奘将其小心放置在八戒身旁不远，以自身佛力微微滋养。

安顿好伤员，玄奘、悟空、沙僧也各自坐下调息，处理伤势。这一番陨佛原、高老庄地底的连番恶战与惊变，让他们身心俱疲，损耗巨大。

石窟内陷入了寂静，只有弱水流淌过洞外裂隙传来的低沉呜咽，以及几人悠长的呼吸声。

调息了约莫两个时辰，玄奘率先睁开眼，眼中疲惫稍去，但忧色未减。他看向依旧昏迷的八戒，又看了看那静静躺着的寒玉茧，脑海中再次浮现地底那神秘女子的话语，以及“天河源珠”、“旧约残片”、“九幽浊眼”、“魔劫将起”这些字眼。

信息碎片太多，线索纷乱，亟待梳理。

“悟净。”玄奘轻声唤道。

沙僧闻声收功，看向玄奘：“师父。”

“你久居流沙河，可曾听闻过‘天河旧约’、‘九幽浊眼’之类的传说或异象？”玄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