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沟”的入口,比沙僧记忆中更加隐蔽、也更加破败。
一道几乎与河床垂直的、深不见底的狭长裂口,边缘布满了被佛力灼烧、又被弱水冲刷万古而形成的琉璃化岩层。裂口内部,昏黄黯淡的微光如同薄雾弥漫,阻隔着外界的视线与感知,也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凉与肃杀。
沙僧驾驭着三色光柱,毫不犹豫地俯冲而入。
进入沟壑的瞬间,外界河床的狂暴能量波动与喧嚣厮杀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半,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寂静与沉重。
沟壑内部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更加广阔。两侧是陡峭、光滑、刻满战斗痕迹与佛印灼痕的岩壁。下方,昏黄的微光源头,依稀可见那堆积如山的、望不到边的骸骨之海。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甲胄、黯淡的旌旗……无数战争的遗物,混杂在累累白骨之中,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最终之战的惨烈。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死亡气息与不散的怨念,但这些气息与外面那些混乱狂暴的恶念截然不同。它们更加精纯、更加凝聚,充满了不甘、愤怒、坚守与一丝微弱的、对“王”的期盼。这是战士的英魂残念,虽历经万古消磨,其本质依旧带着巫妖一族特有的骄傲与桀骜。
沙僧周身的暗红残魂,在进入沟壑后,立刻变得异常安静,不再疯狂嘶嚎,而是如同归巢的倦鸟,纷纷发出低沉的呜咽,向着下方的骸骨之海飘去,仿佛要与曾经的同胞残骸融为一体。
死寂权杖也微微震颤,传递出复杂的情绪,有悲悯,有怒意,也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悸动。
沙僧收敛了光柱的大部分威势,缓缓降落在骸骨之海的边缘。脚下传来骨骼碎裂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沟壑最中心,那堆积得最高、如同小山般的骸骨堆顶端——
那具半跪着的、身穿破损王袍的骷髅骨架,以及它身旁,那柄斜插在骨堆中、仅剩半截戟杆和部分戟刃、却依旧散发着不屈锋芒的断裂战戟。
记忆中,这位近卫军统领,名为“骸骨战将·苍骸”,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也是巫妖一族有数的强者。当年,正是他主动请命,率军断后。
沙僧一步步走向那座骸骨山。每走一步,脚下的骸骨似乎都在微微颤动,发出细密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响,如同沉睡的战士们,感知到了王的归来,正在艰难地试图“起身”。
周围昏黄的微光,也随着他的靠近,开始缓缓流转、汇聚,仿佛有了生命。
终于,他走到了骸骨山下,仰头望着那具半跪的骷髅。
骷髅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头颅微仰,空洞的眼眶“望”着沟壑的上方,仿佛在等待王下达最后的命令,又像是在质问苍天不公。王袍早已腐朽,但骨骼却晶莹如玉,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显然生前修为极高,即使死去万古,骸骨依旧不朽。
沙僧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摸那冰冷的骨骼,却又在半途停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嘶哑的低语:
“苍骸……兄弟……我……来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那具半跪的骷髅,空洞的眼眶中,陡然燃起了两团幽幽的、暗金色的魂火!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与此同时,它身旁那柄断裂的战戟,也发出了清越的嗡鸣,戟刃上残留的暗沉血迹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冲天的战意!
紧接着,以这座骸骨山为中心,整个英魂沟内堆积如山的骸骨之海,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哗啦啦的骨骼碰撞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无数骸骨堆中,星星点点的暗金色、灰白色魂火,如同被点燃的灯盏,接连亮起!起初只有几十、几百,很快便蔓延成数千、数万、乃至数十万、上百万!密密麻麻的魂火,照亮了整片昏黄的沟壑,将这里变成了一片亡灵魂火的海洋!
这些魂火,大部分都微弱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代表着残魂已经近乎彻底磨灭,只剩下最后一点执念。但也有一部分,相对明亮、稳定,尤其是靠近中心区域的数千团魂火,更是散发出不弱于地仙、甚至天仙层次的气息波动!那是当年近卫军中的军官与精锐战士!
所有的魂火,无论强弱,此刻都齐齐转向沙僧所在的方向。没有声音,但那汇聚而来的“目光”中,蕴含的情绪却清晰无比:激动、悲伤、委屈、释然、以及……重新燃起的、熊熊燃烧的战意!
他们等待的“王”,终于归来了!尽管迟了万古,但他终究没有忘记这里,没有忘记他们!
沙僧被这百万魂火“注视”着,心潮澎湃,难以自已。他高举手中的死寂权杖,将自身王魂的印记与力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战士们!”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带着一种恢弘的、仿佛自远古传来的威严,在沟壑中回荡,“我,你们的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