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应此举,既是关怀,也是提醒。
“此外。”
荀谌继续道。
“楚侯言,都督乃国士,当以国士待之。
有些关乎江东长远乃至天下格局的谋划,需与都督密室相商,方为妥当。
书信往来,终有不便,且易泄密。”
话说至此,周瑜已明白,此行难以推脱。
他沉吟道:“楚侯盛情,瑜本不当辞。然瑜身为臣属,离镇远行,需禀明主公孙权,方合礼制。”
荀谌颔首:“此乃应有之义。乌程侯处,楚侯亦有书信问候。”
当周瑜将陶应相邀之事禀报孙权时,这位年轻的乌程侯正在自己的临时府邸中,与张昭、张纮等人商议如何进一步安抚吴郡士族。
听到周瑜要暂时离开江东前往下邳,孙权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随即被恰到好处的关切所掩盖。
“公瑾兄长要去下邳?此去路途遥远,且兄长乃我江东柱石,此番离去,权心中实在不安。”
孙权言辞恳切。
“主公放心,瑜已安排妥当。
程普、黄盖诸将镇守柴桑、湖口要隘,蒋钦、周泰巡视江防,凌统、陈武整训步卒,张公、子纲先生协理内政。
短期内,当无大碍。”
周瑜详细汇报了布置,又道。
“且瑜此行,亦是为我江东长远计。
与楚侯当面厘定诸般事宜,争取钱粮军械,明晰权责界限,于我江东有百利。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必返。”
孙权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依依不舍”的复杂表情,他起身走到周瑜面前,握住周瑜的手。
“兄长为我江东,呕心沥血,如今又要远行操劳,权……实在感激不尽!
江东之事,权虽不才,必竭尽全力,与诸位共守基业,静待兄长归来!”
他转向张昭等人。
“张公,子纲先生,公瑾兄长离镇期间,内外诸事,还望二位多多费心,佐助于我。”
张昭、张纮自然躬身应诺。
孙权心中实则另有盘算。
周瑜能力太强,威望太高,有他在,自己这个主公总像是站在巨人的阴影里。
许多想法难以施展,许多想提拔的人也难以越过周瑜的安排。
这次周瑜北上,正是天赐良机。
他可以趁此机会,更直接地接触和拉拢蒋钦、董袭这些对自己抱有善意的少壮将领。
可以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处理与吴郡四姓的关系。
可以在张昭、张纮的辅佐下,真正体验一把“乾纲独断”的感觉,树立自己的权威。
至于风险……
短期内,有周瑜留下的严密布防和楚侯方面明面上的支持,应该出不了大乱子。
数日后,周瑜将一应事务再次仔细交代,尤其是叮嘱程普、黄盖等老成之将务必谨慎,又密令蒋钦、周泰加强戒备后,方才轻装简从,随荀谌登上了北去的官船。
官船破开寒冷的江水,向上游驶去。
周瑜独立船头,回望逐渐远去的柴桑水寨和江东山川。
寒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对故土的眷恋,有对前程的思量,更有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与决绝。
此去下邳,是福是祸?
是更进一步的契机,还是难以回头的深渊?
陶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浮现。
而柴桑城内,孙权在送别周瑜后,立刻召集了张昭、张纮、以及被他特意留下的蒋钦、董袭等人。
年轻州牧的脸上,第一次毫无掩饰地露出了锐意与渴望。
“公瑾兄长为我等开创局面,如今暂离,这守成开拓之责,便落在你我肩上了。”
孙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初试锋芒的笃定。
“还望诸君,同心协力,莫负兄长所托,亦莫负这大好时机。”
江东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但权力的格局,却因周瑜的暂时离开,而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场属于孙权的“见习执政”,就此拉开序幕。
而远在下邳的陶应,也正等待着与这位名震东南的“美周郎”,进行一场必将影响深远的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