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不得不承认,若单论个人魅力与能力抱负,陶应远在已故的孙伯符之上,甚至是他生平仅见!
能与此等人物共谋天下,纵意挥洒,无疑是绝大多数有志之士的梦想。
然而……
周瑜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浮现出孙策临终前蜡黄的面容,想起他胸口的箭伤,想起那封满是愧疚与托付的绝笔信。
更想起孙策后期在江东的困境,粮草匮乏,士族离心,经济崩溃……
这一切的背后,都若隐若现着眼前这位楚侯的影子。
是他那无孔不入的经济渗透与封锁,间接扼住了孙策的咽喉,加速了江东的内乱。
欣赏,佩服,甚至有一丝知音难得的悸动,与对故主的忠义、对那份间接责任的芥蒂,在周瑜心中激烈交战。
陶应静静地看着周瑜,没有催促。
他看到了周瑜眼中的震撼、欣赏、挣扎与最终归于沉静的痛苦。
他知道,那根名为“忠义”的刺,不是那么容易拔除的。
良久,周瑜起身,对着陶应深深一揖,声音有些沙哑。
“楚侯大才,瑜……叹服。此曲此情,胸怀天下,气吞山河,瑜生平仅见,自愧弗如。”
“公瑾过谦了。”
陶应抬手虚扶,目光灼灼。
“凤求凰觅知音,关山酒邀同守。公瑾可知我心?”
周瑜直起身,迎向陶应的目光,那俊美的脸上此刻充满了坦荡与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楚侯厚爱,瑜感激不尽。楚侯之才略武功,瑜亦衷心钦佩。
然,瑜受先主公伯符将军知遇之恩,托孤之重,此身此心,已许孙氏。
今幼主仲谋初立,江东未稳,瑜唯有竭尽驽钝,辅佐幼主,安定东南,以报先主于万一,以全臣节。
此乃瑜之本分,亦为瑜之桎梏。楚侯‘河山同守’之邀,恕瑜……难以从命。”
他说得清晰而坚定,尽管眼中仍有复杂情绪翻涌,但那份属于“忠良死节之臣”的风骨,却显露无疑。
陶应沉默了片刻,再次问道:“孙仲谋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且更多。孙仲谋不能给你的(更广阔的舞台、更统一的天下、更彻底的信任),我也能给你。
公瑾大才,难道就甘心困守江东一隅,仅为保全故主遗业?”
周瑜摇头。
“非为名利,只为心安。先主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
纵江东一隅,亦是先主心血所系,瑜不敢或忘。”
“即使明知前路艰难,即使可能事倍功半?”
陶应目光如炬。
“尽人事,听天命。但求无愧于心。”
周瑜的回答没有丝毫动摇。
陶应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遗憾,也有一丝释然。
他举起酒杯。
“好一个‘但求无愧于心’!公瑾忠义,孤今日始知。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来,今夜不论其他,只饮此杯,敬公瑾这份风骨!”
周瑜举杯相迎:“谢楚侯体谅。”
两人一饮而尽。
气氛似乎缓和了,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已经沉淀下来。
蔡琰在一旁,心中唏嘘不已。
她既为夫君未能招揽如此大才而惋惜,又为周瑜的忠义风骨而感佩。
这乱世之中,忠义与才华,有时竟是如此矛盾。
之后,陶应果然不再提招揽之事,只是与周瑜谈论些江东风物、用兵心得、音律见解,甚至聊了聊荆州刘表、中原曹操的动向。
周瑜也渐渐放松下来,言辞间展现出其渊博的学识与敏锐的洞察,让陶应和蔡琰都受益不少。
酒又过了几轮,夜色已深。
陶应放下酒杯,淡淡道:“公瑾在江东,好生辅佐仲谋。
需要什么,可与荀谌、或广陵太史子义联系。
孤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安定繁荣的江东,这对你,对仲谋,对百姓,都是好事。”
这话意味深长。
既是承诺,也是划定界限(仅止于安定江东)。
周瑜心领神会,再次躬身:“瑜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楚侯期望。”
这个“期望”,自然是指安定江东,而非其他。
宴席终了,陶应命人护送周瑜前往早已备好的精舍歇息。
澄心堂内,只剩下陶应与蔡琰。
“夫君……”
蔡琰依偎过来,轻声道。
“周郎虽未应允,但其人忠义可嘉,才华绝世,未能为夫君所用,实在可惜。”
陶应揽住她,望着堂外漆黑的夜色和零星飘落的雪花,缓缓道。
“不可惜。今夜一曲,一番对答,目的已达到大半。”
“夫君是指?”
“第一,我展现了我的气度、才华与诚意,让他知道我非不能容人、识人之主。
第二,我试探了他的底线,确认了他的忠义所系,短期内他不会、也无能力与我为敌,复仇更非其选项。
第三。”
陶应嘴角微翘。
“我给了他一个深刻的印象,一颗种子。
或许现在他不会动摇,但将来呢?
当孙仲谋的表现不尽如人意,当江东的困局再现,当他发现自己抱负难以施展时……
今夜这一曲《关山酒》,或许会在他心中再次回响。”
“河山万里愿与君同守……”
蔡琰喃喃重复,眼中异彩连连。
“夫君此曲,当真……神来之笔。妾身从未听过如此……雄奇壮阔又深情款款之音。”
“喜欢?”
陶应低头看她。
“嗯!”
蔡琰用力点头,眼中满是仰慕。
“夫君还有多少惊喜,是妾身不知道的?”
陶应笑而不语,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些,横腰抱起,大踏步走入内室。
“夫君,您拿妾身的手作甚?”
“你刚才不是说想知道我这里还有什么惊喜吗?”
“那……夫君,您……唔……”
未能立刻收服周瑜,固然有些遗憾。
但如此人物,若轻易变节,反而失了分量。
他能保持对孙氏的忠义,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正是其值得敬佩和放心之处。
至少,短期内江东的军事支柱态度明确了,不会添乱。
至于长远……陶应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天下这盘棋,重要的棋子,往往需要慢慢磨。
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楚侯府的亭台楼阁,也仿佛暂时覆盖了所有的机心与波澜。
只有澄心堂内,响起了吃棒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