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张方授首-颙王求和
永兴二年(306年)冬,函谷关外朔风如刀。
司马颙颤巍巍的手捧起描金漆盘,盘中张方怒目圆睁的首级须发戟张,凝固的血块如同暗红的琥珀。他对着关东联军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干涩嘶哑:“罪魁在此…请东海王…息兵……”
十里外联军大帐,炭火正旺。王浚粗糙的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划出一条线:“长安城破,自朱雀门至未央宫,三日不封刀!”
司马越森冷的目光扫过张方死不瞑目的头颅,猛地抓起案角镇纸砸向漆盘!
“咚!”沉闷巨响伴着漆盘碎裂声震彻大帐:“假首级就想退百万兵?司马颙!迟了!”
长安城的皇宫深处,腊月的寒意仿佛有形质的冰锥,穿透厚重的宫墙帷幔,直刺骨髓。名义上的天子惠帝司马衷裹着厚厚的貂裘,呆呆地坐在铺满锦褥的胡床上,怀中依旧死死抱着那个装着传国玉玺的冰冷布包。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盯着跳跃的炭火,偶尔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或低沉的军令声,便会引发他一阵剧烈的哆嗦,仿佛惊弓之鸟。司马颙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来“问安”了——这只有一种解释,外面的局势,前所未有的糟糕。
太宰府邸密室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几盏牛油灯在角落跳跃,光线昏暗浑浊,勾勒出司马颙佝偻在暖榻上的背影。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薄薄的帛书重逾千钧,指尖用力得发白。
“……东海王司马越、范阳王司马虓联军主力已破荥阳,兵锋直指函谷……”
“……幽州刺史王浚,率鲜卑、乌桓突骑万余,如狼似虎,已破上党,沿汾水南下,威胁蒲坂津渡口……”
“……并州刺史司马腾,驱匈奴、羯胡杂兵号称五万,其前锋已破河东郡城,所过之处…‘胡尘蔽日,杀掠无算’,百姓流离……”
“……东平王司马楙、豫州刺史诸部,亦突破武关防线,游骑已至蓝田塬下……”
司马颙猛地闭上浑浊的眼睛,手一松,那份帛书无力地飘落在地。完了……全完了!短短数月,他苦心经营的潼关、武关、函谷关三重屏障,在关东联军汹涌的攻势和王浚、司马腾两支凶悍异族兵马的侧翼夹击下,竟如同烈日炙烤下的薄冰,迅速消融崩解!地图上,代表联军的红色箭头,如同数条狰狞的血色毒蛇,正从东、北、东南三个方向,朝着长安——这条被围困的巨龙——猛噬过来!函谷关一旦失守,长安便门户洞开,无险可守!
“王爷!王爷!”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打破了密室的死寂。司马颙的心腹幕僚,侍中毕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同见了鬼一般:“大事不好!镇守函谷关的吕朗将军…八百里加急!关外联军…联军营寨绵延数十里!日夜鼓噪!攻势如潮!我军…我军粮道被王浚的胡骑多次截断,守军已三日未见一粒粮!军心…军心就要溃了!吕朗将军泣血求援,言最多再撑三日!三日之内若无援军粮草,函谷关…必破无疑啊王爷!”毕垣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司马颙心上。
函谷关若失,联军铁骑旦夕可至长安城下!司马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眼前金星乱冒,几欲晕厥。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枯瘦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支撑:“援军…粮草…关中…关中也快空了…哪里还有……”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嘶哑地喘息。
就在这时,毕垣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混合着恐惧与算计的光芒。他凑近司马颙,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王爷…眼下之祸,根源…根源皆在张方啊!”司马颙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惊疑。毕垣见王爷没有立刻驳斥,胆子更壮了几分,语速加快:“若非张方当年在温县风雪驿站,胆大包天强行‘请’驾,手段酷烈,令陛下受惊受辱,何至于授司马越以‘劫驾虐主’这等大义名分?!司马越檄文传檄天下,句句不离张方暴行,天下汹汹,皆谓王爷您…您纵容此贼,实为罪首!”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句,“如今……如今军中更有流言,说……说那张方……见王爷势危,早已暗通司马越,欲献函谷关乃至长安城,以为投名状!换取性命富贵!”
“什么?!”司马颙霍然站起,枯瘦的身体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摇晃,“张方…暗通司马越?!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嘶吼。张方是他的利刃,是他的獠牙!虽然这把刀过于锋利也曾割伤过他的手,但要说背叛?司马颙内心深处一万个不信!
“王爷!”毕垣扑通一声跪倒,抱住了司马颙的腿,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张方此贼,出身卑微,桀骜不驯,眼中何曾有过真正的忠义?!昔日他对陛下尚且如此粗暴无礼,对王爷您……难道就真能死心塌地吗?如今联军压境,长安危如累卵,他手握重兵,却龟缩其营垒之中,拒不出战救援函谷关!此非观望不前、坐待时机而何?!”毕垣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司马颙因恐惧而变得极其脆弱和敏感的神经上。是啊,张方最近确实沉默得反常!函谷关危在旦夕,他为何按兵不动?难道……难道他真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司马颙的心脏。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理智。在王朝末年权力倾轧的泥潭里,猜忌如同疯长的藤蔓,不需要肥沃的土壤,一点点的恐惧之水便能滋养出致命的毒果。司马颙的脸色由煞白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眼神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绝望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死死盯着跪在脚下的毕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你即刻持本王金令!召张方……入宫议事!就说……商议增援函谷关之事!务必……务必将他带来!”那“带来”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死气。
长安城外,灞水西岸,张方的大营壁垒森严。虽是寒冬,营中士卒操练呼喝之声依旧雄壮,显示着这位悍将治军的严整。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寒意。张方刚刚巡视完营防归来,卸下沉重的甲胄,仅着一件贴身的旧皮袍子,正箕踞(jījù,一种随意不拘礼节的坐姿,两腿张开)在厚厚的毡毯上。他面前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插着一柄锋利的小刀。一手抓着一条煮得酥烂的羊腿,正大口撕咬着,油脂顺着虬结的胡须往下淌。另一只粗糙的大手则捏着一角烙饼,时不时掰下一块,蘸着浓郁的肉汤塞进嘴里,吃得酣畅淋漓,旁若无人。
帐内除了他的心腹裨将郅辅侍立一旁,并无他人。张方吃得兴起,随手将啃得精光的羊骨扔到一旁,抓起酒囊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酒。“哈!”一股辛辣之气直冲喉头,他满足地吐出一口白气,黑红的脸膛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彪悍。“痛快!这鬼天气,就得这么吃才够劲!”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羊肉塞得满满的牙齿。
郅辅看着主将这毫无拘束的模样,不禁也露出一丝笑意:“将军豪气!只是……函谷关吕朗那边,告急文书一日三催,王爷那边……”他欲言又止。作为张方多年的副手,他深知自家将军与司马颙之间微妙的关系,更清楚眼下局势的凶险。
张方闻言,撕咬羊肉的动作顿了一顿,脸上的快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用力嚼着嘴里的肉,仿佛在咀嚼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吕朗那厮……守个函谷关都守不住!废物!”他骂了一句,声音低沉,“王爷?”他拿起小刀,狠狠地从羊腿上剔下一大块肉,“王爷的心思……如今是越来越难猜了。毕垣那狗东西整天围着王爷转,不知又灌了什么迷魂汤!增援?拿什么增援?关中府库还能挤出几个子儿?老子这里的粮草也只够支撑半月!派兵去?派多少?少了是添油战术,给联军塞牙缝都不够!多了?哼!”他眼中凶光一闪,带着浓烈的不屑,“老子这点家底要是拼光了,王爷身边可就只剩下那些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到时……”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到时司马颙拿什么控制局面?难道靠毕垣那张嘴去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