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有理有据,既阐明了新规的正当性和长远好处,又给了对方台阶下,表明愿意协商解决具体问题。姿态不低,却也不咄咄逼人。
曹万山眼中精光一闪,呵呵笑道:“苏先生高见!是草民短视了。”他话虽如此,却并不罢休,转而看向席间一位须发皆白、一直眯着眼打量苏轻语的漕帮元老,“钱老,您是老江湖了,经的事多,您看苏先生这番见解如何?”
那位钱老慢悠悠地放下酒杯,捋了捋胡子,浑浊的老眼盯着苏轻语,开口道:“苏先生才思敏捷,老朽佩服。只是……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走南闯北,见过的能人不少,可像苏先生这般以女子之身,参赞漕运此等国之重务的,倒是头一遭。呵呵,并非老朽迂腐,只是这漕运之事,牵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非比寻常闺阁笔墨。苏先生年轻,又是女子,这其中的凶险复杂,恐怕……知之未深啊?”
这话更毒,直接攻击苏轻语的性别和经验,暗指她“纸上谈兵”,不懂江湖险恶。
席间气氛微微一凝。
苏轻语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甚至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钱老阅历丰富,轻语自不能及。然,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轻语所长,在于数据推演、账目核查、流程梳理。王爷慧眼,以专长相聘。至于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她微微一笑,目光坦然扫过席间众人,“王爷天威在此,魑魅魍魉自当退避。轻语只需谨守本分,为王爷查漏补缺即可。况且,漕运虽涉江湖,然其根本,仍在‘法度’与‘规矩’。轻语相信,在王爷治下,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皆当以法度为先,以规矩行事。钱老以为然否?”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女子能否胜任”转移到“专业分工”和“法度规矩”上,既维护了自己,又抬高了秦彦泽,更隐隐点出漕帮也要守规矩。
钱老被噎了一下,眯着的眼睛睁开些许,重新打量了苏轻语几眼,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曹万山见状,哈哈一笑打圆场:“钱老年纪大了,说话直,苏先生莫怪!先生才学,我等已然见识!来,喝酒喝酒!”
然而,刁难并未结束。席间另一位与“丰江船行”关系匪浅的商贾,借着敬酒,又阴阳怪气地说道:“苏先生查账之能,神乎其技,揪出李、吴,大快人心!只是……这查案归查案,可莫要冤枉了好人,寒了咱们这些守法商贾的心呐。毕竟,这做生意,账目往来复杂,有些款项一时说不清道不明,也是常有的。”
这是暗指苏轻语查账苛刻,可能“误伤”。
苏轻语端起面前的茶杯(她以茶代酒),迎向那商贾:“这位东主所言极是。王爷行事,向来公正严明,讲究真凭实据。账目不清,自有其不清的缘由。只要行得正,坐得直,账目清晰,往来有据,又何惧核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王爷与轻语,只认证据与法理,不认空口白话。东主既是守法商贾,更当欢迎核查,以证清白,不是吗?”
那商贾被她一番软中带硬的话顶得脸色微变,讪讪地喝了杯中酒,不再多言。
整个宴席,苏轻语如同置身舆论漩涡中心,面对或明或暗的机锋与挑衅,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言辞或柔或刚,逻辑清晰,引据合理,既维护了秦彦泽的权威和新政的正当性,又巧妙地化解了针对她个人的攻击。其风骨与机智,让一些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对“女子干政”不以为然的漕帮元老和商贾,也暗自收起了几分轻视,多了些掂量。
秦彦泽全程稳坐主位,很少开口,只在最关键的时刻,简短发话定调,比如在钱老发难后,淡淡说了一句:“本王用人,唯才是举。苏先生之才,本王深知。”或者在那商贾质疑后,冷然道:“依法稽查,何来冤枉?”简单几句,却给予苏轻语最坚实的支撑。
宴至中途,气氛在曹万山的刻意调和下,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热络。但苏轻语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笑容下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辨了。
她知道,今夜之后,她苏轻语这个名字,在江宁地界,将不再仅仅是一个“依附王爷的女子”,而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甚至忌惮三分的“对手”或“变数”。
酒酣耳热之际,曹万山再次举杯,眼中带着某种深意,笑道:“王爷,苏先生,今日相谈甚欢!日后漕运之事,还需王爷多多提点,苏先生多多关照!来,草民再敬二位一杯!祝王爷政通人和,祝苏先生……心想事成!”他特意在“心想事成”上加重了语气。
秦彦泽眸光微冷,端起酒杯,却未立刻饮下。
苏轻语也端起了茶杯,心中警铃微作。
(这杯酒……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看向秦彦泽,只见他侧脸在灯火下线条冷硬,目光沉静地掠过曹万山看似热情的笑脸,以及席间某些人闪烁的眼神。
鸿门宴的高潮,似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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