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山村简陋的茅屋里,唯一的光源——那盏豆大的油灯早已熄灭,只余下炉灶里将熄未熄的几点暗红炭火,勉强勾勒出屋内物体的模糊轮廓。
苏轻语躺在里间那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床铺”上,身上盖着薄毯,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寒意像是无孔不入的幽灵,从身下的木板缝隙、从破旧门板的缝隙、从茅草屋顶的缝隙里钻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
但她睡不着,并非全是因为冷。
耳朵像是自己有了意识,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外界的一切细微声响。
她能听到守夜侍卫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在门口附近徘徊,偶尔压低声音交谈一两句。能听到屋外风雨渐急,雨点敲打着茅草屋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风穿过山林和破败窗纸的缝隙,发出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呜咽。
而最清晰的,是隔着一道薄薄门板外,那几乎微不可闻、却异常沉稳的呼吸声。
秦彦泽的呼吸声。
他没睡。或者说,他处于一种极其警醒的浅眠状态。她甚至能隐约听到他偶尔极轻微地调整坐姿时,衣料与身下油布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那把随身佩剑的剑鞘,偶尔触碰地面发出的、几乎轻不可辨的磕碰声。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这又冷又潮的泥地……他的腰背和腿,还有旧伤,怎么受得了?赵太医明明说过要避寒湿的!这个固执的工作狂,犟脾气!(`へ′*))
苏轻语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又急又气,还混杂着止不住的心疼和担忧。她想出去看看,哪怕只是递条毯子,或者说句话。但理智又死死地拽住了她——他正在执行“守夜”的职责,她贸然出去,不仅打扰他,更可能让侍卫们紧张,甚至让他分心。
她只能在黑暗里睁大眼睛,瞪着低矮的茅草屋顶,心里翻江倒海。
想起他毫不犹豫下车查看泥坑的样子,想起他递过布巾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命令自己住进里间时不容置疑的语气,想起他此刻就守在薄薄一门板之外……
(他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公事公办的样子。可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戳心窝子。)
一种酸酸涩涩、又带着无限暖意的情绪,如同藤蔓,在她心间疯狂滋长,缠绕收紧,让她呼吸都有些发窒。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身份、地位、责任……像一道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横亘在那里。可情感这东西,就像这山村的夜雨,悄无声息地渗透,等你发现时,早已湿透了整颗心。
她悄悄翻了个身,面朝着门板的方向,侧耳倾听。
外面的风声雨声似乎更大了些。她仿佛能想象出他坐在冰冷地面上,背靠着土墙,微微闭着眼,眉宇间或许因旧伤和寒意而轻蹙,但神情一定依旧是沉静而警惕的。玄色的衣袍(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或许被地面渗出的湿气浸润,沾上尘泥……
(不行,越想越难受!至少……至少得让他垫着点东西!)
她忽然想起自己行李里还有一块折叠起来、准备路上垫着坐的厚油布,比他们铺在地上的那种要厚实些,也更隔潮。她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摸索着从放在床脚的简易行囊里翻出了那块油布。
然后,她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拉开了里间那扇破旧的门板的一条缝隙。
外间比里间更暗,只有门口侍卫手中气死风灯透进来的一点极其微弱的光晕。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在墙边的身影。
秦彦泽果然没睡。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门板的动静,倏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如电,精准地投向缝隙后的黑暗。当看清是她时,那目光中的锐利和警觉才瞬间敛去,化为一抹深沉的、看不分明的幽暗。
“王爷……”苏轻语用气声轻轻唤道,从门缝里递出那块厚油布,“这个……垫着,地上湿气重。”
她没有说更多,比如“你的伤”,比如“别着凉”。她只是递出了油布,仿佛这只是一个下属对主君最寻常不过的关切。
秦彦泽看着从黑暗门缝中递出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油布,又抬眸看向缝隙后那双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沉默在昏暗的光线中蔓延了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