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秦彦泽眼神微动。
“对。”苏轻语点头,“北狄并非铁板一块,有激进好战的贵族,也有希望和平交易、改善生活的部落。我们可以通过官方控制的互市,用茶叶、丝绸、铁器(非兵器)、药材等生活物资,换取他们的马匹、皮毛,并制定严格规则。一方面,可以分化北狄内部,让那些能从互市中获益的部落不愿轻易开战;另一方面,互市也是绝佳的情报收集点,可以暗中观察来往人员、货物,或许能发现青云阁或安郡王余党与其联络的蛛丝马迹。”
秦彦泽听得极其认真,眼中欣赏之色愈浓:“以商止战,分化瓦解,兼收情报……先生此策,着眼长远,颇合《孙子兵法》‘上兵伐谋’之要义。只是具体施行,需细细斟酌,尤其是如何确保互市不被对方利用反渗。”
“王爷说的是。”苏轻语笑道,“这需要制定严密的规章,设立专门的监管官吏,交易人员需有‘牙牌’备案,货物进出严格核查,并派可靠之人混入其中观察。虽然麻烦,但若能因此减少边衅,获取情报,甚至将来逐步扩大影响,或许比单纯筑墙防守更有效。”她这其实就是古代版的“边境贸易管理”和“经济文化渗透”的粗浅想法。
秦彦泽沉吟片刻,缓缓道:“先生之见,常能跳出窠臼,给人启发。漕运整顿,或也可借鉴此思路。除却严厉稽查贪腐破坏,是否也可引入更透明的竞标机制,允许资质可靠的民间商队参与部分非核心运输,以打破现有几家船行垄断,引入活水,同时便于监管?”
“王爷圣明!”苏轻语眼睛一亮,“这就是引入竞争机制,打破利益固化的藩篱啊!还可以考虑在漕运沿线关键枢纽,设立由朝廷直管的、独立于地方衙门的审计稽查机构,定期轮换,直接对户部或皇上负责,减少地方干扰……”
两人就这般,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倚着廊柱,从如何应对眼前的危机,自然而然地探讨到了更长远的改革与治理设想。话题时而深入,时而发散,秦彦泽总能迅速理解她那些略带“现代”色彩的理念内核,并提出切合古代实际的疑问或补充。
没有书房议事的严肃刻板,没有宴席上的应酬客套,只有月光、寒风,和两个思想同步、越聊越投机的灵魂。
苏轻语发现自己很享受这样的交谈。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是一个极其聪慧、有见识、愿意倾听并认真思考的同行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思维碰撞时那种畅快淋漓的共鸣。
而秦彦泽,看着她在月光下侃侃而谈时发亮的眼眸和生动的表情,听着她那些新颖却又不乏深度的见解,心中那片常年被政务、权谋和孤寂占据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冽甘泉,悄然滋养出新的生机。
这种感觉,陌生而愉悦。让他暂时忘却了肩上的重担和前方的险阻。
直到夜风更急,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的霜尘。
秦彦泽才恍觉时间流逝。他看了看天色,又看向苏轻语——她虽然谈兴正浓,但鼻尖和脸颊已被冻得微微发红,裹在斗篷里的身子似乎也轻轻颤了一下。
他心头蓦地一软,那股莫名的怜惜再次悄然涌现。
“夜深了,露重风疾。”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先生今日也劳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准备启程返京。”
苏轻语这才意识到确实很晚了,寒意也阵阵袭来。她有些不舍地结束了话题,点点头:“是,王爷也请早些安置。”
秦彦泽微微颔首,却没有动,似乎是要看着她先走。
苏轻语福身一礼,转身,沿着被月光照亮的回廊,朝自己的住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只见秦彦泽依旧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廊下的阴影,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见她回头,他似乎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即对她极轻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苏轻语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她赶紧转回头,加快脚步,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咚咚作响。
月光依旧清冷。
但有些东西,已在无声的交流与凝望中,悄然升温,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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