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阁开业前夜。
明远庄的主院里灯火通明。苏轻语刚和顾大娘、冯文远等人开完最后一次开业筹备会议,确认了所有流程、人员、货品、应急方案都已就位。送走他们时,已是亥时三刻。
喧闹散去,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屋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变幻的光影。
苏轻语没有立刻回房休息。她遣退了云雀,独自一人走到庭院中的小亭子里,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下。初春的夜风带着料峭寒意,穿透她身上那件杏子黄绫子面薄棉斗篷,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头脑却因此更加清醒。
(终于……都准备好了。明天,云裳阁就要正式开门迎客了。我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事业”,就要起步了。)
她心里充满了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虽然对商品、服务和宣传都有信心,但毕竟是古代,市场反应如何,会不会有竞争对手使绊子,会不会又因为她是女子开店而引发非议……未知数很多。
(不怕不怕!姐可是带着现代商业思维降维打击的!还有秦彦泽的题字镇场子,李知音她们一群‘名媛’闺蜜团撑腰,背后还有睿亲王和卫国公府若隐若现的影子……这配置,在古代开个店应该够用了吧?(??????)??)
她给自己打着气,仰头看向夜空。今夜的星星很亮,像碎钻一样洒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看着看着,思绪却不知不觉地飘远了。
飘到了南下江宁的官船上,那个狭小却温暖的主舱。他穿着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坐在对面,听她分析漕运洗钱手法时,眼中那全然的专注与了然。那种智力上被深刻理解、甚至引领的共鸣感,至今想起,心头仍会泛起一阵悸动。
飘到了江宁码头那惊心动魄的雨夜。混乱的人群,冰冷的刀光,他毫不犹豫地将她拉到身后,用宽阔的背脊为她挡住所有危险。那时他掌心传来的、灼热而坚定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腕上。
飘到了凉州将军府庆功宴后的廊下。清冷的月光,他身上淡淡的松柏气息,他举杯时眼中复杂难辨的光芒,以及那句低沉而郑重的“本王之幸”。还有他临走时,那静默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飘到了返京途中,他得知流言后,眼中那压抑的冰冷怒意,和他那句简单却沉甸甸的“会处理”。他没有过多安慰,却用最实际、最有力的行动,为她扫清障碍,守护她的前路。
更飘到了他送来“云想衣裳”字帖时,那看似平淡却隐含关切的眼神。他没有出席开业仪式,却给了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风雅的祝福。
一幕幕,一帧帧,如此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
白天忙碌的时候,这些念头会被压下,被店铺的琐事、账目的数字、未来的规划所填满。她可以表现得专业、冷静、不受影响,仿佛真的如外界看到的那般,是个心志坚定、只专注于事业的“奇女子”。
可一旦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时,这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便会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带来一阵阵陌生而柔软的悸动。
(苏轻语,你完蛋了。)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在心里哀叹。(你好像……真的喜欢上那个冰山王爷了。)
不是对季宗明那种对美好幻影的欣赏,也不是单纯的上下级信任或知遇之恩。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刻的情感。
她欣赏他的才智与魄力,感激他的信任与维护,心疼他独自承受的压力与孤独,甚至……会因为他一个专注的眼神、一句简短的话语、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而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他那么好……有能力,有担当,尊重我,理解我,甚至愿意为了我去对抗那些流言蜚语和潜在的压力……可是,他是亲王啊。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规则。)
想到现实,心头的热度又凉了几分。她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不会幻想什么“霸道王爷爱上我”的童话。秦彦泽对她的特别,或许有欣赏,有惜才,甚至有一些超越寻常的好感,但这份好感,在皇室责任、朝堂博弈和世俗眼光面前,能有多重?能走多远?
太后那边会是什么态度?皇帝虽然支持秦彦泽,但会允许自己的弟弟娶一个身份尴尬、争议颇多的女子吗?朝野上下的议论,将来会不会成为攻击他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