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彦泽将目光转向苏轻语:“这几日看的卷宗,有何心得?”
苏轻语立刻收敛心神,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拿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回王爷,臣女梳理了现行漕运在船只编队、纤夫招募管理、以及过闸调度方面的主要弊病和可行的改进方向。”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阐述:“首先是漕船编队。目前多以地域或船行为单位,松散混乱,易被钻空子,也影响效率。可否考虑推行‘混合编队、责任到船、联保互监’?比如,将不同船行、不同地区的漕船打散,按船只大小、吃水深浅、货物类型混合编成固定船队,设总旗头,各船设船头,层层负责。船队内部互相监督,一船出事,同队连坐,可有效减少夹带私货、无故延误等问题。”
秦彦泽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这是他在专注思考时的习惯:“此议可行。然,各船行、各地利益纠葛,强行打散,阻力不小。”
“可辅以‘绩效奖惩’。”苏轻语早已想到这点,“对按时按质完成运输任务、且无事故的船队和船只,给予额外奖励,或减免部分税赋。对表现优异的总旗头、船头,可授予荣誉或给予更好的承运机会。利益驱动,加上严明法纪,双管齐下。”
秦彦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接着说。”
“其次是纤夫。”苏轻语继续道,“目前纤夫多为临时招募,良莠不齐,待遇低下,常被克扣工钱,导致消极怠工甚至被收买破坏。可否考虑仿照府兵制,在漕运沿线设立‘纤夫营’?择选青壮,登记在册,给予固定月钱和口粮,进行基本训练和组织管理。平时务农或从事其他劳作,漕运繁忙时征调服役。如此,人员相对固定,便于管理,待遇有保障,也能减少被外部势力渗透的风险。”
“设立‘纤夫营’……”秦彦泽沉吟,“此举牵涉钱粮、户籍、地方管理,非朝夕之功。但确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思路。可先选一两处紧要河段试行。”
“王爷英明。”苏轻语点头,又指向另一条,“还有过闸调度。目前各闸口管理混乱,贿赂优先、拥堵不堪是常事。建议统一制定详细的过闸章程,明确不同优先级船只(如军粮、救灾物资)的过闸顺序,规定每艘船的最长等待时间和违规处罚。同时,在重要闸口设立独立于地方漕运衙门的‘调度所’,由朝廷直接委派官员管理,账目公开,接受监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深入探讨着每一条措施的可行性、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应对之策。苏轻语引经据典(主要是她看过的卷宗内容),并结合现代管理学的理念,提出清晰的分析和建议。秦彦泽则总能迅速抓住关键,指出实施难点,并给出更具操作性的调整方向。
阳光在书房内缓缓移动,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期间,有仆役悄无声息地进来换了两次热茶,每次都是轻手轻脚,放下即走,绝不打扰。
苏轻语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是温度正好的茉莉香片,和她在家常喝的一样。她看了一眼秦彦泽手边的茶盏,似乎是清冽的庐山云雾。
(连茶都分开准备?这么细心?)她心里微动。
秦彦泽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掠过她因专注讨论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眸,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这些条陈,整理成文,力求详尽。三日后,本王需与户部、工部官员会商。”
“是,轻语回去便整理。”苏轻语应下,感觉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些,但更多的是被信任和委以重任的充实感。
“嗯。”秦彦泽放下茶盏,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你……”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只道:“回去路上小心。周晏已吩咐厨房准备了晚膳,你若无事,便在府中用了吧。”
很平常的留饭邀请,出自上司之口,合乎礼节。
但苏轻语的心,却又不争气地快跳了一下。
(在王府用晚膳?这……是不是太不见外了?虽然以前重伤昏迷时也住过,但那是特殊情况啊!现在……)
她正犹豫着该如何婉拒才不失礼,秦彦泽又淡淡补充了一句:“顺便,可与本王说说你那个‘明慧书院’的构想。皇兄亦有耳闻,颇为好奇。”
得,公事理由,无法拒绝。
“……那便叨扰王爷了。”苏轻语只好应下。
秦彦泽几不可查地微扬了下唇角,随即恢复如常:“墨羽,传膳吧。清淡些。”
“是。”
窗外的夕阳,为书房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议政,不知不觉已成日常。
而某些悄然滋长的东西,也在这日常的相处与并肩中,日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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