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捻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哀家倒是好奇,这漕运案错综复杂,牵扯甚广,你是如何协助睿亲王,理清头绪,揪出幕后黑手的?听说,你还跟着去了北边凉州?”
来了!重点盘问开始!
苏轻语心弦绷紧,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将早已准备好的、可以公开的查案经过,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地复述了一遍,略去了许多涉及现代知识和过于惊险的细节,强调了秦彦泽的决断和属下们的执行,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提供分析建议、关键时刻有些急智的辅助角色。
太后听得很仔细,偶尔会插问一句,问题都落在关键点上,显示出她对案情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经看过详细的奏报。
“……如此说来,你与睿亲王南下北上,倒是配合默契,同进同退,历经了不少险境?”太后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感慨,但苏轻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深意。
“王爷英明果决,臣女唯有效犬马之劳,听命行事。所幸上天庇佑,王爷洪福齐天,方能化险为夷。”苏轻语回答得滴水不漏,再次强调上下级关系和秦彦泽的主导地位。
太后沉默了片刻,暖阁内只余下佛珠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哀家还听闻,”太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目光也愈发锐利,“你有一项‘过目不忘’的异能?此次破案,也多有仰仗?”
苏轻语心中警铃大作!(果然!这个‘异常’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太后这是要敲打了!)
“回太后娘娘,‘过目不忘’不过是臣女记性比常人稍好些,且自幼喜爱读书,勤于记忆罢了。此番办案,确实得益于能快速查阅比对卷宗,但破案关键,仍在于王爷的明察与部署,臣女不敢贪天之功。”她将“异能”轻描淡写归结为“记性好”,并再次将功劳归于秦彦泽。
“记性好?”太后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记性好的人见过不少,但如你这般,能于御前复述整本《河防辑要》,能在一夜之间梳理数年杂乱账目找出关窍的,倒真是头一回见。苏县君,你这‘记性’,可不是一般的好啊。”
这话语里的探究和隐隐的警告,已经毫不掩饰。
苏轻语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镇定:“臣女惶恐。或许是上天垂怜,赐此微末之能,臣女唯有兢兢业业,以此报效朝廷,不负陛下与太后娘娘厚望。”
“报效朝廷,自然是好的。”太后慢慢拨弄着佛珠,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轻语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个聪明孩子,也有本事,陛下和睿亲王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但哀家今日召你前来,是想提醒你一句。”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带着千钧之力:
“身为女子,更需懂得安分守己,谨记自己的身份。有些事,不该想的,不要想;不该逾越的,不要逾越。才华固然可贵,但若恃才傲物,失了本分,甚至……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妄图搅动不该搅动的风云,那便是取祸之道,于人于己,都无益处。”
“过目不忘是天赋,但若用之不当,引来非议,乃至被有心人利用,那便是灾殃。你年纪尚轻,前路还长,哀家希望你能明白,什么才是你该走的正途,什么才是你该守的本分。”
“哀家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针,扎在苏轻语心上。这是在明确警告她,不要对秦彦泽有非分之想,不要仗着有点本事就忘了自己孤女的身份,更不要因为她那“异常”的能力而招惹麻烦,否则,后果自负。
暖阁内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香的气息变得有些窒闷。
苏轻语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恭顺。她缓缓屈膝,再次跪下,伏低身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太后娘娘教诲,字字珠玑,臣女……铭记于心,绝不敢忘。臣女定当时刻谨记身份,安分守己,尽忠职守,绝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更不敢恃才傲物,辜负陛下、太后娘娘与睿亲王的信任。”
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表忠心都是苍白的,唯有恭顺地接受“教诲”,才是唯一的出路。
太后看着她伏低的背影,良久,才缓缓道:“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哀家乏了,你跪安吧。”
“是,臣女告退,太后娘娘千岁。”苏轻语再次叩首,然后起身,保持着恭谨的姿态,一步步退出了暖阁。
直到走出慈宁宫正殿,走到阳光刺眼的庭院中,她才感觉那几乎要压垮她的无形压力,稍稍散去了一些。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太后的敲打,比想象中更直接,更严厉。
前路,似乎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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