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杨仪一时嘴快说出“抢”字,刘庆苍白疲惫的脸上,终于忍不住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郑森那边,维系海疆、控制商路便是大功。银子的事,不急。”刘庆缓缓道,“至于周王爷那里……钱庄是长远之计,关乎国本,该支持的还是要支持。不过,”
他话锋一转,“你可以去跟王爷说,太仓如今实在见底了,这银子,可否暂缓?或者,让钱庄用已发行票据的抵押或未来的盈利预期,向民间富户商号再募些股本金?王爷在商场上手段通天,或许有法。”
杨仪撇撇嘴,显然对说服周王不抱太大希望:“你那老丈人……唉,周王爷眼里,国事家事天下事,最后都是银子事。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银子都收进他的钱庄里生息。让他向外募股?他肯定说信用未固,时机未到,还是朝廷背书最稳妥……反正,就是盯着太仓这点家底。”
刘庆知道杨仪与周王在银钱之事上没少扯皮,也不再多说。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格物院那边,又递了条陈要钱?”
“可不是!”杨仪像是找到了更大的抱怨对象,“侯爷您亲自批的那个‘蒸汽机’项目,还有‘炼钢新法’、‘显微镜’、‘自生火铳’改进……哪一样不是吞金的怪兽?王徵前几日又递了条子,说试制那劳什子‘蒸汽机’的密封气缸,需要特制的精铜和熟练大匠,花费不菲,之前拨的十万两,材料费、工匠赏银、试验损耗,已经见底了,请求再拨五万两。还有,那几个泰西传教士汤若望、南怀仁搞的‘天文望远镜’、‘钟表’、‘测绘’,也要银子!我是真不明白,这些奇技淫巧,于国计民生真有那么大用处?值得这么往里砸钱?有这些银子,多修几里河堤,多造几门火炮不好吗?”
听着杨仪的牢骚,刘庆没有反驳,只是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格物院,是他力排众议设立的。他见识过另一个时空里,技术落后带来的屈辱与苦难。
蒸汽机、改良火器、精密仪器、科学理论……这些在当下许多人看来是“奇技淫巧”、“虚耗钱粮”的东西,在他眼中,或许是大明未来能否真正站稳脚跟,甚至重新领先的关键。但这其中的远见和紧迫感,无法与人言说,更无法用眼前得失来衡量。
“杨阁老,”刘庆收回目光,看向杨仪“格物院的银子,不能省。王徵要的五万两,批给他。告诉汤若望他们,天文历法、火炮测算方面的研究,有切实进展和效用的,该赏赐拨银也不要吝啬。这些钱,看似虚耗,将来或有大用。你要信我。”
杨仪看着刘庆,张了张嘴,最终把一肚子反对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长叹:“侯爷既然坚持……下官照办就是。只是这窟窿……唉,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银子总会有的。”刘庆淡淡道,不知是在安慰杨仪,还是在说服自己,“海贸会越来越旺,钱庄运转开了也会有收益,辽东若平定,北地毛皮、人参、东珠亦是财源,西南改流若成,赋税也能增加。眼下是难,但只要熬过去,开源节流,总能好转。”
他顿了顿,忍住一阵咳嗽的冲动,继续道:“当务之急,辽东的军饷、河工的救命钱,都指望着它。利息高些就高些,还款期谈长一点。告诉那些银号东家,这是为国出力,朝廷不会忘。若他们配合,日后钱庄的业务、官盐的运输、皇商的资格,都可以优先考虑他们。威逼利诱,总之,要把银子借到手。”
杨仪见刘庆态度坚决,且给出了实际交换条件,精神稍振:“是,下官明白了。软硬兼施,务必把这笔款子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