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我不会允许。”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平复骤然翻腾的情绪,声音放缓了些:“至于秀姑和孙苗她们……你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定不会亏待。你只需记着,安心养病,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没有直接回应那个“如果”,那个可能性,自始至终,就根本不存在于他的世界里。这是他的固执,他的逃避,也是他在残酷命运面前,所能做出的、最后的、最倔强的抵抗。
朱芷蘅听懂了。她不再言语,只是慢慢地,将头轻轻靠在了轮椅柔软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温热的液体,再次从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渗出,无声地滑落,迅速被春风吹干,只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淡淡的凉意。
她不再去想,也不再问。
只是静静地,任由这滇池畔温暖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全身,仿佛要透过肌肤,渗入骨髓,驱散那盘踞已久的阴寒。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在眼皮的黑暗中,依旧荡漾着细碎而明亮的光斑,一圈,又一圈,永无止息。
未来究竟会怎样?她的病,朝堂,这大明的天下,那遥远的海疆与未知的新大陆……她不知道,也无力再去揣测。
但至少,此时此刻,春光明媚,暖风醉人,滇池的水光山色如画卷般在眼前铺展。
而他,就在身后。
稳稳地,推着她,走在春光里。
这,便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至于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记载,后人如何评说,是誉是毁,是唾骂红颜祸水,还是唏嘘英雄情深……
就统统交给那无情而又公正的岁月,交给那些素未谋面、永远也无法理解此刻心境的后人去吧。
印度洋,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浩瀚无垠的深蓝色海面上,将其熔炼成一片耀眼、滚动着的液态黄金。风不大,但足以鼓起满帆。一支由十二艘舰船组成的舰队,正以稳定的队列破浪前行。
这支舰队的规模,在见惯了郑森主力舰队遮天蔽日、旌旗如林的水师官兵眼中,或许算不得庞大。然而,它却拥有着足以让任何目睹者——无论是海商、海盗,还是沿岸邦国的了望哨——瞠目结舌、继而心生凛然的独特之处。
位于舰队核心的,是两艘庞然巨物。它们的身躯比周围任何一艘传统福船、广船乃至西式盖伦船都要庞大、敦实,流线型的船体漆成肃穆的玄黑色,侧舷整齐排列的炮窗此刻紧闭着,却自有一股沉默的威慑力。
这两艘巨舰的甲板之上,并未如寻常帆船般矗立着高耸如林的桅杆和密如蛛网的帆索。它们只有两根相对低矮粗壮的主桅,悬挂着辅助性的纵帆。取而代之的,是舰体中部那最为显眼的、喷吐着滚滚浓烟的粗大烟囱!黑灰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晴空,在碧海蓝天之间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轨迹,如同巨龙威严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