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墨海最深处,被冰冷、剧痛和无处不在的罡风撕扯切割。下坠的过程仿佛永无止境,又仿佛只是刹那永恒。陆峥最后的知觉,是胸口星轨盘碎片传来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冰凉触感,以及揽星剑脱手前那一丝不甘的震颤。随后,便是彻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辛辣苦涩气味的湿润感,触碰到了他的嘴唇。紧接着,一股温和却异常坚韧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那仿佛冻结撕裂般的剧痛,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一丝。
“……咳咳……”陆峥猛地呛咳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但新鲜的、带着浓重潮湿与腐朽气息的空气涌入肺叶,让他“活”了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低矮、潮湿、光线昏暗的天然石洞。洞壁布满了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菌类,散发着幽幽的荧光,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洞顶有水滴不断渗出,滴落在地面积聚的小水洼中,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洞口被茂密虬结的藤蔓和某种散发微光的紫色蕨类植物完全遮蔽,只能透入极其微弱的天光(或地光?),显示外面并非完全的黑暗。
他正躺在一块相对平坦、铺着干燥苔藓和柔软草叶的石板上。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药香、却已多处破损的素色外袍——是清瑶的。
“清瑶?”他心中一紧,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再次瘫软下去。
“别动。”一个熟悉而疲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清瑶的身影从洞口方向走来,手中拿着一个用某种巨大叶片卷成的简陋容器,里面盛着清水。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憔悴,身上的伤口只是草草包扎,衣裙破损不堪,沾满了泥污和深绿色的汁液(似乎是某种植物的),但那双眼睛,在看到陆峥醒来时,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庆幸。
“你终于醒了。”她在陆峥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将叶碗凑到他嘴边,“慢慢喝,你伤得很重,又中了谷底的瘴毒。”
陆峥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着略带甘甜和土腥味的清水。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和几乎燃烧的内腑,让他恢复了一丝力气。他一边喝水,一边迅速内视自身。
情况……很糟糕,但又似乎没那么糟糕。
糟糕的是,伤势比跳崖前更重。强行燃烧催谷的后遗症全面爆发,经脉多处再次受损、淤塞,丹田内那刚刚壮大了些许的剑元种子光芒黯淡,几乎溃散,灵力完全枯竭,连一丝都提不起来。脏腑移位,骨骼多处骨裂,后背那道被元婴剑气撕裂的伤口深可见骨,虽被清瑶处理过,敷上了厚厚的绿色药膏,依旧火辣辣地疼,且隐隐有黑气缭绕,是蚀灵咒残留的阴毒。识海更是如同被风暴席卷过的废墟,剑魄黯淡无光,神念几乎无法离体,稍一运转便头痛欲裂。
但“没那么糟糕”的是,他毕竟还活着。而且,体内那由剑魄、心莲生机、地根本源构成的“三元循环”并未完全崩溃,虽然运转得极其缓慢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维系着他最后一线生机,并自发地与侵入体内的瘴毒和蚀灵咒阴毒对抗着。更重要的是,怀中的星轨盘碎片,正源源不断地传递出微弱却清凉稳定的空间能量,这种能量似乎对稳定伤势、中和毒素、修复神魂有着意想不到的辅助效果,正丝丝缕缕地融入那脆弱的循环中,帮助它不至于彻底熄灭。
“这里是……葬仙谷底?”陆峥喝完水,嘶哑着声音问道。
“应该是。”清瑶点点头,脸上犹有余悸,“你跳下来后,我在上面引开了部分追兵,然后按照我们事先约定的另一条备用路线,冒险下谷寻找。这谷底比传说中更加凶险,毒瘴弥漫,罡风如刀,还有许多诡异的植物和潜藏的危险。我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在一处被藤蔓掩盖的岩缝水潭边发现了你。你当时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身上全是伤,还泡在有毒的潭水里……幸好碎片散发的微弱空间波动,让我最终找到了你。”
她说着,眼圈微红,显然是回想起当时的惊险与绝望。
陆峥心中涌起暖流与愧疚,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你了。念安……”
“我将念安藏身的洞穴重新加固了阵法,留下了足够十天的食物和水,还有详细的指引和警示。他暂时是安全的。”清瑶快速说道,语气坚定,“当务之急,是先治好你的伤。这谷底虽然凶险,却也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的、药性奇特甚至猛烈的草药。我已经采集了一些,勉强稳住了你的伤势和毒素。但要彻底恢复,尤其是修复经脉和神魂,还需要时间和更合适的药物。”
陆峥点头。他深知自己现在的情况,急不得。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
“揽星剑呢?”他问。
清瑶神色一黯,指向洞穴角落。那里,揽星剑斜靠在石壁上,剑身黯淡,覆盖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剑锋甚至有几处细微的卷刃和缺口,灵性全失,如同凡铁。在它旁边,还放着陆峥那个空空如也的储物革囊和一些散落的、来自敌人身上的零碎物品(清瑶在寻找他时顺便捡回的)。
“剑灵沉寂,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恢复。”清瑶叹道,“不过,总算是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