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声。
遥远,低沉,如同深埋地心的古老机械,某个锈死的齿轮被无形之力强行撬动,发出艰涩到极点的、几乎无法被人类听觉捕捉的震颤。它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作用于空间本身的“律动”。
陆峥濒临涣散的意识,被这一丝微不可查的律动生生扯了回来。
他趴在冰冷积尘的金属地面上,口鼻间全是铁锈与尘埃的味道。夜光石滚落在手边,乳白的光芒照亮一小片布满划痕与凹陷的暗沉金属板,以及几缕从穹顶垂落、早已僵硬的蛛网般线缆。光芒之外,是吞噬一切的、厚重的黑暗。
疼痛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每一个角落涌来,冲刷着他残存的意志。金丹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带来魂飞魄散的终结。林风在不远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命之火摇曳不定。
绝境,依然是绝境。
但那一丝机械的嗡鸣,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粒微尘,漾开了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这里……不是完全的坟墓。
陆峥艰难地抬起头,破碎的神识如同受伤的触须,极其缓慢、极其痛苦地向四周延伸。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感知灵气或生机,而是专注于那诡异的嗡鸣,以及构成这个空间的……物质本身。
金属。冰冷、厚重、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与死寂。但在这死寂之下,在那些扭曲断裂的管道深处,在那些锈蚀斑驳的舱壁夹层里,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灵力截然不同的能量痕迹——那是一种更加稳定、更加内敛、仿佛被禁锢在物质结构内部的“力”。有些类似炼器师锻造法宝时封存的灵纹之力,但更加系统化、规模化,带着一种冰冷而精确的秩序感。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截断裂的、碗口粗的金属管端口。端口内壁,隐约可见极其细密的、排列规整的螺旋纹路,以及几个早已黯淡的、非符非篆的几何刻印。这不是自然造物,也不是寻常修真文明的产物。它更像是一种……高度发达的、将能量与物质结合到极致的……造物?
星轨宗的冰舟是古朴、玄奥、贴近“道”与自然的。而这里,给人的感觉更偏向于冰冷、精密、充满人工斧凿的“技”之巅峰。
嗡鸣声再次传来,这一次似乎稍微清晰了一丝,来源方向也略微可辨——来自这个金属空间更深处的下方,且……带着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周期性”。
就像……心跳。不是生灵的心跳,而是某种庞大机械核心的、规律的脉冲。
陆峥心中升起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他和林风,被碎片最后随机跳跃的空间力量,抛入了另一个上古遗迹。但这个遗迹,可能并非属于星轨宗,或者至少不属于星轨宗主流。它属于一个同样失落、但发展路线可能截然不同的上古文明——一个或许将“机械”、“能量”、“物质”结合到极致的文明。
那么,那嗡鸣,可能是这个遗迹某个尚未完全停止运转的核心部件?能源炉?或者……某种维持性装置?
无论如何,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哪怕这光可能通往更深的陷阱。
他必须过去。
但怎么过去?他现在连挪动一寸都困难万分。
丹药已尽,灵力枯竭,碎片沉睡。唯一的依仗,只剩下……《混元天经》和《星轨总纲》带来的,对能量本质和空间结构的粗浅认知,以及……这具近乎报废的身体里,最后一缕不甘熄灭的生机。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调动灵力,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金丹。
《混元天经》,炼化万气,归于一元。其根本,在于“转化”与“统御”。此前他吸收炼化玄冰晶、引导冰湖能量,皆是此法。如今,体内再无外力可吸,但……自身呢?肉身气血、破碎的神魂、甚至那深入骨髓的伤势与痛苦,是否也能被视为一种特殊的“能量”?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近乎魔道邪功中的“燃血”、“焚魂”之术,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彻底化为虚无。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微弱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手术刀,开始“梳理”自身。并非抽取,而是“引导”和“转化”。他将肉身各处因为重伤而淤积、混乱、濒临崩溃的气血与生机,一丝丝地汇聚、提纯;将神魂裂痕边缘那些逸散的、代表着痛苦与记忆的魂力碎片,艰难地收束、安抚;甚至尝试将侵入体内的、来自黑色死海的那一丝阴冷死寂气息,也强行纳入混元金丹的转化范畴——不是驱除,而是尝试理解、分解、化为己用。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千刀万剐,又如同将自己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血管凸起、颜色诡异变幻,七窍中渗出黑红相间的污血。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疯狂摇摆,随时可能彻底沉沦。
但他坚持着。《混元天经》那包容、转化的特性,在此刻被他推到了一个极端。他的混元金丹,如同一个濒临破碎、却依旧缓缓转动的磨盘,艰难地研磨着体内一切可用的、甚至不可用的“原料”,榨取出极其微薄、却无比精纯的一缕……“生力”。
这不是灵力,它更原始,更接近生命本源,混杂着意志、气血、魂力甚至痛苦。它微弱如风中残烛,却顽强地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峥猛地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燃起两点微弱的、近乎虚无的火焰。他积攒起刚刚转化出的、不足平时万分之一的一缕“生力”,缓缓抬起几乎失去知觉的右手,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生力渗入金属地面。
没有反应。这金属显然并非凡铁,对低阶能量有极强的隔绝性。
陆峥没有放弃。他调整着这缕生力的频率,模仿着之前感应到的那丝机械嗡鸣的“律动”。同时,他破碎的神识附着其上,尝试感知金属地面的内部结构,寻找可能的“缝隙”、“节点”或“能量残留”。
一次,两次,三次……
就在他快要再次油尽灯枯时,生力的律动似乎与地面下方极深处传来的、某个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频率,产生了极其短暂的“共鸣”!
咔哒。
一声轻响,在他手掌前方三尺处,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金属地板,突然向下凹陷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露出点极其暗淡的、幽蓝色的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不是机关,更像是一个因能量残余被意外引动而产生的、局部的、微小的“应力释放”或“结构变形”。
但这就够了!
陆峥眼中厉色一闪,将最后一点生力全部灌注进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指狠狠插向那个微小的凹陷处!
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