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他们便进入清江浦镇内,下了淮河堤,那条南北的村道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儿时,
他曾无数次走在这条道上,和伙伴们去河里游泳捉鱼,在道旁的杨树上捉知了,掏鸟蛋。
路上,
三三两两的农人好奇的打量他,可当看到身旁的王骅时,却纷纷闪躲开,好像碰到了疯狗似的。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路旁,
几个三四岁的娃娃,为了玩块泥巴而争吵,嗲嗲的童音,熟悉的乡音,
正如儿时的他。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他都刻在心口,永远无法忘却。
大概这就是乡土的烙印,无论走到哪里,过去多久,都永远镌刻于心,随着血液流淌。
王骅头前带路,
根本不知道南云秋内心的波澜。
前面,村头站了个人。
驼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样子很怪,傻乎乎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不动,脖子跟着转。
没错,
村里人都叫他戆大,小时候自己还和阿毛哥去捉弄过他呢。
岁月如流水静静流淌,不和人们打一声招呼,转眼间,戆大变成了戆老伯。
看到戆大,
意味着自己的老家不远了。
南家的宅子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虽说平时南家人不常回来,但是该有的腔调一点不能少。
三进的院子,纵深很长,两边又宽。
当初为了圈地,撵走不少邻舍,花了大价钱修建而成。
南家发迹后,南万钧带家人三次衣锦还乡。
所有的达官显贵都一样。
发达之后,除了要在乡亲们面前大肆炫耀以外,通常也会帮他们做点善事,回报乡梓,在老家留点好名声。
南万钧也不例外。
不仅送钱送粮食给周围的鳏寡孤独,经常周济镇上的穷困人家,还专门拿出一大笔钱办了学堂,让上不起学的孩子免费求学。
乡亲们得了恩惠,逢人就说:
南家好,清江浦风水好,出了个大人物,出了个活菩萨。
能和南家人在同村本镇生活,是他们祖上修来的福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南云秋心想,
南家虽然倒台了,但是乡亲们应该还能记得南家的恩情,起码从内心里感激南家。
可是,
映入他眼帘的却是:
残垣断壁,支离破碎,一派狼藉。
门前的石狮子没了踪影,朱红的大铁门被拆走,门楣上“南宅”两个烫金大字也被泼了油漆。
南云秋心如刀割,迈起无力的双腿进入院内,
里面更是破败不堪。
院子里长满荒草,每间屋子里都四处漏风。
门窗梁柱,凡是能拆的几乎全部拆走,只剩下孤零零的墙壁还立在那里,见证南家从兴到衰的变迁。
二进院子里,
是他和哥哥们的房间,那里留下了他的孩提时代,留下了他的美好回忆。
如今空空如也,
半扇墙壁的砖头也不见了踪迹。
推开自己房间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吱呀一声,里面钻出好几只野兔,哧溜从他的胯下逃走。
“噗通!”
他双脚虚浮无力,站立不稳,竟瘫坐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如山崩,如地裂,如星河倒转,如日月撞击。
他想大哭一场,
悲南家所哀伤,却不敢哭。
他想放声大笑,
笑世人所浅薄,却笑不出来。
王骅远远看到他摔倒却不敢进来扶。
挣扎好久,他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满身的灰尘。
扶住墙壁,他慢慢离开了自己的小屋子。
第三进院子就不去了,那是爹娘的卧处,肯定更加不堪。
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点生气,整个院子就像被岁月抛弃一样,无声无息。
“爹,娘,你们在天上能看见咱们的家吗?这就是世道,这就是人心!”
清江浦上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辉煌,今日却成为人人避之不及的污点,
成为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成为所有人的耻辱。
他们肯定叹息:
上辈子自家祖坟没修好,怎么就和南万钧家成为乡党了呢?
王骅带他来的用意很简单。
就是想告诉他,
南宅能有今日,是他们父子领会朝廷的深意,体察皇帝的用心而专门破坏成这样的。
其实,
最令南云秋伤心的是,昔日蒙受南家福泽的乡亲们,也是合力将南家院墙推倒的那些人。
人心不古,何至于此!
世态炎凉,何至于此!
走出院子,门口悄悄围了不少人在远远观瞧,南云秋没有看他们,不知是该出言指责,还是该无声蔑视。
狡猾的王骅见他脸上挂着残泪,
小心翼翼道:
“爷,您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