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瞎子之死,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尘泥坊这片污浊之地的记忆里,也烙在了陆明渊的心头。尽管典簿房内外依旧弥漫着陈腐纸张的气息,尽管醉醺醺的管事与昏聩的老杂役们对此漠不关心,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因死亡与追查而带来的紧绷感,却清晰可感。
陆明渊表面上,比往日更加沉静,甚至显得有几分“呆滞”。他每日埋首于故纸堆的时间更长,动作更加机械,与管事和杂役的交流也缩减到几乎没有。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吓到了,又像是彻底认命,沉沦于枯燥乏味的文书工作之中,试图用麻木来逃避外界的风波。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在那看似空洞的眸光深处,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锐利。
吴瞎子的死,绝非偶然,更非寻常的仇杀或意外。那是灭口,是警告,是秦无涯一方在失去耐心或察觉到某种更深层次威胁后,采取的果断清除措施。吴瞎子临死前的血字——“逆法者遗脉……寻……”——更是将他(或者说他所代表的某种存在)与“逆法者”这一禁忌词汇直接捆绑,也将陆明渊自身推向了更加危险的境地。
这意味着,调查的方向,已经从最初对他“林墨”个人身份的怀疑与试探,转向了对他可能关联的“逆法者”网络的追查。吴瞎子这条线断了,但同时也为秦无涯提供了一个明确的调查指向。下一步,对方必然会以吴瞎子为中心,向外辐射,彻底清查其所有社会关系、活动轨迹、接触过的一切人和物。
而他陆明渊,作为近期与吴瞎子有过数次隐秘接触(至少被监控者可能察觉到异常)、且自身也疑点重重的人物,必然会被置于这张清查网的核心位置。
“典簿房”这处看似与世隔绝的“囚笼”,恐怕很快就不再仅仅是监视他的场所,而可能成为审讯甚至处置他的刑场。
不能再抱有侥幸了。
陆明渊开始悄无声息地清理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
首先是他正在整理的这部分陈年记录。他没有销毁任何东西(那只会留下更明显的把柄),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微、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方式,将自己阅读、触摸时可能留下的、带有个人气息或灵力波动的“印记”,一一抹除。同时,他小心地复原了卷宗被翻动前的原始状态,确保即使事后有人用回溯类法术查验,也难以发现他除了“正常整理”之外的任何多余动作。
其次,是他随身携带的几样零碎物品。除了那枚贴身藏好的“风雷藏珠”(已被多重封印,气息近乎于无)和几枚低阶符箓外,他将其他所有可能引起怀疑、或带有个人特色(如下界带来的某些习惯性小物件)的东西,要么彻底销毁(以心火悄然焚为灰烬,混入尘埃),要么巧妙地“遗失”在故纸堆深处某个毫不起眼的角落,并确保其被发现时,不会与他产生直接关联。
最重要的,是他脑中的《裂隙手札》。
这部他基于对仙城大阵、禁库、乃至色界底层秩序“漏洞”的观察与理解,在心相深处默默编纂的“秘典”,是他目前最核心、也最危险的“财富”。它既是他智慧的结晶,也可能成为他身份与意图的铁证。
必须将其“隐藏”起来,而且要藏在最不可能被搜查到的地方——他自己的识海深处。
陆明渊调动起全部心神,在心相世界的核心区域,构筑起一个极其复杂、多层嵌套的神念加密迷宫。他将《裂隙手札》的内容,分解、打散、重组,化作无数枚承载着不同信息片段的“神念符文”,然后以“自在真意”为核心驱动,将这些符文按照特定的、唯有他自己知晓的规律,嵌入迷宫的各个层面与节点之中。
整个加密过程耗费了他整整一夜的心神。完成之后,《裂隙手札》的所有原始信息,在表层意识中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看似混乱无序、实则内部结构精妙绝伦、且与他的本命道韵紧密相连的“神念混沌体”。除非有修为远高于他、且精通神魂之道与同源道韵的绝世强者,强行侵入他识海最核心处,并恰好知晓解密规律,否则绝无可能将其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