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东宫正殿已燃起九枝铜烛。沈令仪起身时,指尖还搭在簿册上,墨迹未干。她未曾合眼,一夜拟就的条陈尽数压在镇纸下,连炭薪查验的流程都细化到人名。外头传来宫人脚步声,轻而急,是典礼前特有的忙乱节奏。
她抬手抚过颈后,那道灼痕仍在发烫,像是与今日时辰共振。昨夜月圆回溯耗损太大,四肢仍泛着空荡的酸软,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封后大典一旦开启,所有动作都将暴露于众目之下,再无转圜余地。
梳妆时,镜中映出一张沉静的脸。宫婢为她戴上凤冠,金丝垂珠贴额而落,遮住眉心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冷宫铁链擦破的痕迹。正红宫装披上身时,袖口云纹随动作微动,像血染开一线。她未多看,只低声问:“李嬷嬷可到了药房?”
“已在。”宫婢答,“按您的吩咐,双岗轮值,炭包皆拆验过。”
她点头,不再言语。一行人从东宫出发,沿御道缓行。沿途宫人跪迎,鸦雀无声。高台设在太和正殿前,百官列立两侧,礼乐齐备。她踏上台阶时,风掠过耳际,吹得珠帘轻响。
献酒环节由尚仪局主持。执壶的是御膳房副使,一名四十上下、面相老实的中年宦官。他捧着鎏金酒瓮上前,步子稳,动作熟,但就在将酒倒入玉杯的瞬间,手腕微微一顿——极短的一刹,几乎无人察觉。
沈令仪却记住了这个动作。
三日前月圆之夜,她在梅园重历谢昭容密语时,曾见此人出现在御膳房后巷。当时他正将一包灰白粉末倒入温酒瓮底,手法隐蔽,神情麻木。那瓮口飘出的气息,正是苦杏仁混着朱砂的异样味道。
寒髓散。
她闭上眼,强压头痛。金手指每月仅能发动一次,昨夜已是极限,此刻强行催动,只会让气血崩裂。但她必须确认——这一瞬的记忆是否清晰,是否足以支撑她做出判断。
意识如坠冰井,五感剥离现实。眼前黑了一瞬,随即景象浮现:还是那个午后,阳光斜照进御膳房侧窗,尘埃在光柱中浮动。副使站在灶台边,左手掀开酒瓮盖,右手迅速从袖中取出小包粉末,抖入瓮底。他动作熟练,像是做过不止一次。接着,他用长勺搅动两圈,盖上盖子,提桶出门。整个过程不过半刻钟,无人注意。
她闻到了。
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酒香里,若非刻意分辨,根本无法察觉。
画面消散,她猛然睁眼,正对上那杯递到面前的酒。近侍双手捧杯,举至齐眉,等待她接下。
“此酒未经尚仪局复验,不合礼制。”她抬袖一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全场静了下来。
礼官愣住,近侍僵在原地。百官交头接耳,目光纷纷投来。她不动声色,只转向尚仪局掌事:“本宫昨日已下令,所有献礼酒水须经双重复核,加盖印信方可呈上。你处可有记录?”
掌事慌忙翻查文书,摇头:“尚未收到膳房送检。”
“那就现在去。”她道,“封锁御膳房,提审副使。若半个时辰内拿不出复验文书与原瓮样本,今日献礼作废。”
禁军立刻出动。副使脸色骤变,刚要开口辩解,两名甲士已上前架住双臂。他挣扎了一下,终是低头不语。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语“皇后严苛”,也有人暗叹“果然不容小觑”。沈令仪立于高台,未再看任何人一眼。她走到案前,亲自取来银针,在烛火上烤过,插入另一杯未启封的酒中。针尖抽出时,乌黑如墨,边缘泛出暗绿锈斑。
全场哗然。
“这是……”太医令抢步上前,仔细查看,“寒髓散。遇银则黑,损心肺,三日内发作,无药可解。”
她盯着那根黑针,指节发白。这毒,三年前先皇贵妃暴毙时,太医院验出来的就是它。当时她被扣罪名,说是在药膳中下毒,证据便是这根试毒针。如今,同样的毒,同样的手法,又出现在她的酒杯里。
不是巧合。
她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贵妃位上。谢昭容端坐其间,面色如常,手中团扇轻摇,仿佛事不关己。但就在视线相接的刹那,她看见对方指尖微微掐入掌心,扇骨发出细微的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