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沈令仪吹灭灯盏躺下不久,窗外风声渐歇,宫道上巡夜的铜铃响了两轮。她闭眼未眠,耳中听着远处凤仪宫方向动静——那一夜之后,谢昭容寝殿再未请太医入内,只遣人取过一副安神汤,连产房残物都由亲信宫人亲手焚尽。
天刚透亮,她起身梳洗,照例往东宫执务。途经尚药局西侧廊下时,两名杂役宫女蹲在井台边搓洗衣物,低声说话。一个道:“又听人议,贵妃那胎之事,似有隐情,并非为人所害。”另一个压着嗓音回:“谁说不是?柏叶烧了两夜,味儿都飘到我屋里来了,苦腥得很,哪是安胎香?”前头那个摇头:“自个儿毁龙嗣,还装被害,这心多黑。”两人见她走近,立刻噤声低头,手抖得水珠溅了一地。
沈令仪脚步未停,面上无波,只在午后记宫务日志时,提笔添了一句:“凤仪宫昨夜未召太医,唯遣人取安神汤一副,用黄纸包讫,由西偏门小太监接出。”
这行字落定不久,林沧海便从御林军值房递来密报:他在昨夜换防时截住一封密信,信使伪装成谢府送炭仆役,实则腰藏北狄文字书函,内附三年前边关急报调换记录,落款印鉴与谢太傅书房私章一致。另附一张名单,列有谢家支系在幽州私仓转运兵器、粮草之明细,时间与北狄使节入境完全吻合。
消息传入太极殿时,正值早朝将散。原本观望的大臣中,有三人联名出列,呈上查证文书,请彻查谢家通敌之罪。萧景琰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听完未语,只将手中狼毫笔轻轻搁下。片刻后,他开口:“即刻革去谢太傅一切职衔,府邸封闭,人押入刑部大狱,候审。”
圣旨传出不过半个时辰,谢太傅在府门前被剥去仙鹤补子朝服,白发披散,踉跄跌坐在石阶上。围观官员默然无言,昔日趋炎附势者纷纷退避。他的玉板掉在地上,断成两截,拇指老茧沾满尘土。
同时间,萧景琰车驾返宫,直入太极殿。群臣列立两侧,无人敢先开口。他扫视殿中,目光落于廊下立着的沈令仪,黑衣素裙,低眉垂手,一如寻常宫婢。他缓缓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即日起,重启沈氏通敌案核查。”顿了顿,又道:“此案,由江意欢协理。”
四下微动。有人惊疑,有人恍然,更多人低头不语。沈令仪抬头望向殿上,未跪未谢,只微微颔首。她知道,这是帝王第一次公开将她推至台前。
然而风暴未止。
当日下午,凤仪宫偏殿忽有传唤,一名老宫人捧着拜帖送到东宫,说是谢昭容亲笔所书,请“江姑娘”即刻赴见,有要事相告。语气卑微,自称“罪妇”,愿当面请罪。
沈令仪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折起放入袖中。她未带随从,独自穿过冷清宫道,踏入凤仪宫门槛。殿内熏香已熄,帘幕低垂,谢昭容坐在榻边,发髻松乱,脸色青白如纸。见她进来,勉强起身,颤声道:“我错了……我不该……想保位子,反害了自己。”
沈令仪站在原地,未近一步。她看着对方手腕,那颗红痣依旧鲜明。
谢昭容忽然抬眼,眼中戾气一闪而逝:“可你也不干净!你以为你真是清白之身?你父兄早死,你凭什么活到现在?凭什么站在这里看我倒下?”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簪,银光一闪,直扑沈令仪面门而来。
沈令仪后退半步,肩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布料裂开,渗出血痕。就在谢昭容第二击即将落下之际,偏殿木门轰然炸开,一人破障而入,动作迅猛如虎,一把扣住谢昭容手腕,反拧至背后,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林沧海单膝压住她背脊,铁掌锁其双臂,冷声道:“贵妃娘娘,您已无权动手。”
沈令仪站在原地,呼吸略促,右手扶着桌角稳住身形。她低头看着胸前裂开的衣襟,血珠顺着锁骨滑下,在素色布料上晕开一点暗红。
殿外风起,吹动帷帐一角,露出墙角尚未清理的炭盆残灰——那是昨夜焚毁旧档留下的痕迹。
她的视线缓缓移回地上挣扎的谢昭容,嘴唇微动,终未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