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皇城门前已聚起层层人头。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踮脚张望,有的低声议论。三日前贴满街巷的“妖后索魂图”还残留在墙角,被晨风吹得翻卷一角。禁军沿高台布防,林沧海站在东侧暗处,手按刀柄,目光扫过人群中的每一处动静。
钟声响起,百官列队入席。萧景琰坐在御座侧位,未着龙袍,只穿玄色常服,袖口云雷纹在日光下隐约可见。他不发一言,视线落在空着的高台上。
沈令仪准时出现。她着素色宫装,未施脂粉,也未佩任何凤饰,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脚步踏上台阶时,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那就是毒杀贵妃的罪人!”也有人冷笑:“女人登台讲政事,成何体统?”
她站定,双手扶住案前横栏,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回应喧哗。片刻后,声音渐弱,她才开口:“三年前我被指毒杀先皇贵妃,今日我不诉冤屈,只讲事实。”语气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话音落,她抬手示意。四名宫人抬出三口木箱,当众打开。第一箱是童谣抄本,纸页上标注了笔迹来源与方言痕迹;第二箱展出了“索魂图”原画和画师供词,写明受何人指使、得银几两;第三箱则是一叠名录与哨音记录对照表,列出黑鸦堂成员与谢家旧部联络方式。
她指着其中一页:“昨夜南市烧庙挂画,说是镇妖。可你们知道,真正的‘妖’藏在哪里?”她停顿片刻,等全场安静,“藏在用孩童之口传谣的人背后,藏在收买画师伪造画像的幕后主使手里。”
一名老者拄杖上前,颤声问:“你说这些,有何凭证?莫不是编排故事哄人听?”
沈令仪点头,命人取来药炉模型与香料盒。“那夜贵妃所服安神汤,含半钱青鸾子。此物遇银即变黑,而当日验尸银针完好无损。”她亲自将粉末倒入小炉,再取出一枚银针探入,片刻抽出——银针依旧雪白。“若真有毒,它不会说谎。”
太医署一名官员起身,走到台前查验后点头:“确如其所言,青鸾子无反应,则毒杀之说不成立。”
人群开始骚动。先前叫骂的人低下头,有人互相低语:“咱们被人骗了?”“那些孩子真是拿了铜钱才唱的?”一个妇人突然哭出声:“我家小子昨儿还在街上唱那鬼歌,差点被邻居当成灾星赶出门!”
沈令仪继续道:“我非求你们怜悯,而是要你们看清,谁在利用你们的恐惧搅乱京城。”她指向地图上七处传谣点,“每一条路线都有规律,每一次散布都经设计。这不是民间自发,是有人蓄意为之,只为动摇朝廷,掩护真正作恶之人。”
话至此处,台下已有不少人高喊:“查!该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还皇后清白!”
就在此时,西侧人群中一道身影猛地窜出。那人穿着粗布短打,形似商贩,袖中寒光一闪,直冲高台而来。
林沧海早有准备,低喝一声跃出,迎面撞上刺客。两人在台阶前翻滚,拳脚交击不过三招,林沧海已将其手腕反拧压地,匕首落地发出清脆响声。他一把扯开对方衣领,露出肩头刺青——一只歪嘴乌鸦。
“又是黑鸦堂的人!”围观百姓惊呼。
刺客挣扎着抬头,眼露凶光:“你不是人!你是借尸还魂的妖……”
林沧海膝盖顶住他胸口,厉声打断:“谁派你来的?谢家覆灭还要拖百姓陪葬?”
台上的沈令仪俯视下方,声音清冷:“我不是妖。你们主子才是躲在暗处的毒蛇。”她抬手一挥,“押下去,交给都察院审。”
禁军上前将刺客拖走,沿途留下断续咒骂。人群望着这一幕,沉默下来。片刻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皇后说的是真的!”接着更多声音加入,“咱们险些上了当!”“不能让坏人再害人了!”
呼声越聚越高,最终汇成一片:“皇后清白!”“揭穿谣言!”“还我真相!”
沈令仪立于高台中央,风吹动她的衣角与发丝。她没有笑,也没有动容,只是缓缓抬起双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声音落下,她只说一句:“今日我说的每一个字,皆有据可查。若有不服者,尽管拿出证据来对质。”
台下无人应答。
萧景琰坐在侧位,始终未离座,也未发言。但他看着台上那个身影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沉。他手中狼毫笔轻轻点了点桌面,终是放下,未批一字,也未动一诏。
林沧海重新站回岗位,手仍按在刀柄上。他扫视四周,确认再无异常。百姓们不再散去,反而围拢在高台周围,有人跪下叩首,有人举臂呼应。一张被撕碎的“索魂图”从墙上飘落,正好落在台阶前,被风卷着打了两个旋,又被一只脚踩住。
那只脚穿着素面绣鞋,鞋尖微翘,沾了些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