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靠在墙边,缓了好一阵才挪到案前。烛火跳了两下,映得她脸色更白。她没点新蜡,只就着残焰翻开昨日抄下的轮值簿,指尖压着“绿芙”二字,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描。那纸上的墨迹干得发乌,像渗进皮肉的旧伤。
她从贴身小袋里取出拓印纸,铺在案角。昨夜用唾液拓下的印痕已干缩变形,但她仍能辨出轮廓——右上缺角,左下拖尾微翘,与伪造密函上的补印完全吻合。这不是巧合。能接触到那种文书的,要么是尚药局高阶掌事,要么就是……被允许进出机要库房的人。
她提笔蘸墨,刚写下“查底”两字,笔尖忽然一顿。窗缝底下有东西卡着,一截素纸露出半寸,像是被人从外塞进来。她放下笔,没立刻去取,而是侧耳听了片刻。廊下无风,也无人走动,连巡夜更夫的脚步都还没到这个时辰。
她起身吹灭残烛,屋里顿时黑透。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照出那张纸的一角。她贴墙挪近,手指探出,轻轻一勾,将纸条抽了进来。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罪婢妄窥天机,祸将至矣。**
字是用细笔写的,墨色浅淡,像是宫女平日记账的笔法。她盯着看了许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无印无痕。但她记得春宴那晚,绿芙布茶时袖口露出的手腕——指节修长,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细疤,应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茧痕。
她攥紧纸条,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宫道空荡,青砖泛着冷光。可就在她准备退回时,眼角余光扫到一抹影子从西廊拐角掠过——素青裙裾,步子轻而稳,不是巡夜宫人那种拖沓碎步。
是绿芙。
沈令仪没追出去,也没声张。她重新点亮蜡烛,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用指甲碾成细末。然后她坐回案前,将轮值簿翻到最后一页,找到绿芙入宫的引荐人名字:尚宫局陈姑姑。这名字她记得,三年前冷宫配药时,曾有个陈姑姑每月初五来查库,每次都带着一个低头捧匣的小宫女。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绿芙,但她知道,从今晚起,不能再往前硬查了。
她把所有文书收进乌木匣,锁好,藏进床板底下。又脱了外衣,只穿中衣躺下,闭上眼。屋里静得很,连老鼠都不叫。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屋檐上传来极轻的一响,像是瓦片被风掀动。她没睁眼,但耳朵竖了起来。那声音只一下,再无后续。她心里却清楚——有人在盯她,不止绿芙一个。
次日清晨,她照常起身梳洗,打开门洒扫庭院。隔壁当值的小宦见了她,笑着打招呼:“江姐姐今日气色好了些。”她点头应了,接过水桶去井边打水。路上遇见两个尚药局的宫女,原本正说着话,见她走近,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她装作未觉,提水走过。
到了晌午,她回偏殿取药单,听见廊下几个粗使宫女闲聊。“听说昨儿夜里,冷宫方向有动静。”一人道。“哪来的动静?早没人住了。”另一人接。“可不是嘛,可偏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素衣的女子站在西墙下,手里还拿着火折子。”“哎哟,该不会是……那个罪婢的冤魂吧?”“嘘——小声点!你没听说吗?她现在就在东宫当差,夜里独守偏殿,谁知道图谋什么。”
说话声在她脚步靠近时戛然而止。几人低头散开。
沈令仪站在原地,没回头,也没说话。她把手里的药单捏了捏,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她终于明白那张警告纸条的意思——不是吓她,是在布网。绿芙已经开始动手,借宫人口舌,把她往邪路上推。
她慢慢走回偏殿,关上门,落闩。屋里还留着昨夜的寒气。她坐在榻上,掌心紧贴那张烧剩的纸灰,指节发白。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门槛上,像一道分界线——外面是人声,是流言,是步步逼近的陷阱;里面是她一个人,虚弱、孤立,却还清醒。
她闭上眼,呼吸放慢。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