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窗缝,沈令仪的手指还压在药炉夹层的素绢上。她没动,也没点灯,只把那块布片一点点卷紧,塞进袖口内袋。外面传来洒扫宫女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青砖,吱呀作响。她起身,将昨夜换下的黑衣叠好,塞进柜底旧箱里,又往药炉里添了把炭,火苗重新窜起,映得墙面微微晃动。
她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水凉,激得太阳穴又是一阵抽痛。她闭眼片刻,脑中回放昨夜谢昭容说话的节奏——每一句停顿,每一次抿茶,都像刻进骨头里的印子。这不是靠记忆硬记的,是金手指残留的感知在提醒她:这些细节不会错。
她换上素色宫婢服,系紧腰带,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烧焦的布片。凤纹残角,边缘碳化发脆,是当年皇后朝服被焚后仅存的一角。她将它裹在纸条里,用蜡封好,在背面按下手印。然后唤来值日小宦,递出信封。
“送去御前,急件。”
小宦接过,低头退下。她没多说,只盯着那背影穿过宫道,拐过影壁才收回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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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偏殿。
萧景琰站在案前,手里捏着那枚布片,指尖轻轻摩挲焦痕边缘。他没看密笺上的字,只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朕会信?”
沈令仪垂手立于下首,声音平稳:“因为我说的是昨夜原话。‘陛下最厌巫蛊,你懂的’——这话,只有亲耳听见的人才知道。”
萧景琰抬眼看向她。她没抬头,也没解释,只是站着。他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这种话不是编造能成的,更不是告密者常用的套语。那是带着情绪、语气、环境气息的话,像一根针,扎进记忆深处。
他放下布片,走到窗边。外头风大,吹得帘子一荡一荡。他开口:“你说她要在宴上下毒?”
“用沉水香混入熏炉,掩去药腥。”她接得很快,“手法与三年前毒杀先皇贵妃相同。只是这次,目标不是贵妃,是您。嫁祸之人,是我。”
萧景琰眉心微蹙。他记得那次的事。当时查无实据,只知贵妃死前闻过沉水香,但香料出自尚药局,经手人太多,最终不了了之。如今再提,竟与今日之事重合。
“你有何证据?”
“无物证。”她坦然,“只有我所见所闻。但她昨夜亲口提及‘沉水香’‘西墙更漏’,这两处皆为宫中禁语,非亲近者不得知。若我虚构,必有破绽。”
萧景琰沉默片刻,转身取来一份宫宴轮值单。他指着其中一行:“你今日不在奉茶名单。”
“我可以申请。”她说,“尚宫局向来允准临时调换,只要有人顶替。”
“你不怕露馅?”
“怕。”她终于抬头,目光直视他,“但我更怕您不知危险临近。”
萧景琰看着她。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显然是彻夜未眠。但她站得稳,说话不急不缓,没有一丝慌乱。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冒险。若非确信,绝不会来报。
他点头:“准了。暗卫已布于东西廊,不动声色。你只需盯住她动作,一旦有异,立刻示警。”
“是。”
“记住,”他声音低了些,“不要硬闯。若她中途收手,或转嫁他人,切勿轻举妄动。”
“明白。”
她退下时,脚步很轻。门关上后,萧景琰仍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枚焦布片,久久未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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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春和殿。
日头高照,殿内摆开十二席,妃嫔按品列座。谢昭容坐于右首第三位,着正红凤尾裙,东珠凤冠压发,腕间红痣隐约可见。她端杯饮茶,姿态从容,眼角余光却不断扫向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