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抿着唇,等。
「很久没看到你这样执着的女孩子了。」
女孩子。
他说她是女孩子,不是设计师,不是女人。女孩子是个很值得玩味的词汇。
白露把手机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这样,你上电梯。我给你刷卡。」
电梯镜面里,白露又补了一层口红。
十二楼。
门开。
走廊的灯光比大堂明亮一些,壁灯的光晕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柔和的边界。
她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他了。
赵屹站在走廊尽头,倚着门框。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流畅有力的小臂线条。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肩线的轮廓。
比照片里更好看。
白露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扬起笑容,走过去,步伐不疾不徐,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她在距离他半步的位置停下,微微仰头,睫毛轻颤,声音放得很软:
“不打算请我进去吗,赵总?”
赵屹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落在她肩头那件机车夹克上——硬挺的皮料,锐利的拉链,与这条街、这间酒店、这场深夜会面,格格不入。
他侧身,让出通道。
“请。”
*
门在身后合上。
套房很大。客厅桌上摆着红酒和两只杯子,窗帘半掩,窗外是西锣鼓巷层层叠叠的灰瓦屋顶。夜灯把这一切镀成琥珀色。
白露环顾四周,嘴角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他准备了。
她转身,抬手,拉开机车夹克的拉链。
金属齿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夹克滑落,露出酒红色的吊带裙。
她仰起脸,眼神里掺了恰到好处的迷离和笃定。
“赵总,一个人喝酒,会不会太无趣了?”
赵屹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他没有明说。但此情此景,听在白露的耳朵里,除了等她,还能有谁?
白露靠近了赵屹,手臂搭在了他的肩膀,“赵总,我们事务所和我本人,都对你们的项目志在必得。”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唇边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递向他。“只要您行个方便,这个,”她顿了顿,“还有我,都是你的。”
信封里是三成回扣的报价单。
她研究过了,这个比例在行业里不算最高,但足够有诚意。
赵屹低头,看着涂得精致的指甲,和她手中的信封。
他没有接。
反而退后了一步,与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带着疑惑的问,“白小姐以往都是这么拿项目的吗?”
白露冷笑一声,唇角勾出一抹向上的弧度。
真是假正经啊,你连腹肌都秀了,现在开始装清高,什么意思?
但她还是给了甲方一点面子,笑着说:“那也要看人、看脸的。只有像您这样的,人类高质量男性,我才愿意。”
这个恭维着实很高级,至少赵屹作为男性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也暗示了白露的标准。
“白设计师,”赵屹斟酌一秒,说,“坦白讲,你今晚出现,我很意外。”
白露挑眉:“意外什么?”
“意外你的诚意。”他顿了顿,“先前的沟通,我以为你是走才华这一挂的。”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她径自走到桌子前,倒了两杯红酒,一杯给赵屹立,“才华?赵总,我早过了相信才华的年纪。”
她看着他。
“您能做到这个位置,难道靠的是才华?”
他沉默了几秒,说:“也有道理。”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白露心里那扇很久没打开的门。
她喝了一口酒。
“赵总,我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这行干久了,你会发现,才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的带着红酒的涩意,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凄凉。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等的人,拼的是投胎。”
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的人,拼的是枕头。”
第三根手指。
“第三等的人,才拼所谓的才华和方案。”
她看着赵屹,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天真的坦荡。
“我本是第三等。但每一步走来都太辛苦了,所以很难让人不想走捷径,你说呢?”
赵屹没有接话。他此刻只扮演一个倾听者。
酒过三巡。
白露的话开始变多。
她讲起那些年见过的甲方,那些在会议室里正襟危坐的男人,那些把“专业”挂在嘴边、却在深夜发来酒店定位的男人。
“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她歪着头,酒红色的裙摆在沙发上摊开,像一滩红滟滟的湖。
赵屹等她开口。
“最好笑的是,”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只有成年人才能听的秘密,“有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开会的时候拍桌子骂人,下属吓得大气不敢出。”
“可是关了灯,跪在我面前的时候——”
她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带着酒精催化的松弛,还有十年职业生涯积攒的、从未对人言说的鄙夷。
“我呸。——三分钟就蔫了。”
她把“三分钟”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内部梗。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狗都不如。”
——这是白露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不是谋略,是鄙夷。
——她以为这是她的资本。她不知道这是她的墓志铭。
“喂,你到底上不上啊?还是说你不行?”白露对眼前的男人发出了最后的通牒,吊带往下滑了一半。
然后,赵屹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像在讨论图纸上的某个节点:
“白设计师,你觉得——”
他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你今晚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白露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不明白。
她不相信有人能敌得过她的美人计。
她三十岁之前就能拿下千万级项目,无往不利,这一招屡试不爽。
赵屹没有等她回答。
他后退一步,靠在窗边,姿态依然松弛,语气依然平稳。
“华征这两年合规查得很严。每一个能走下去的合作方,都得经过几轮测试。”
他看着白露,竖起了三根手指。
“你是第三个。”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是二十三度。
白露却觉得冷,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前两个,”赵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会议纪要,“一个是在咖啡厅直接问返点,说可以给八个点;另一个是发微信,问能不能安排‘更深入的交流’。”
他看着白露。
“你是唯一一个,孤身杀到酒店来的。”
他目光扫过她的酒红色吊带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还穿得这么……凉快。”
白露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屹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
嘟——嘟——
电话接通。
那边传来梁文翰的声音,平静,公事公办:
“收到。”
“这边的记录已同步集团合规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