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临渊城。白日里的喧嚣稍稍沉寂，但另一种躁动却在城北码头区的阴影中苏醒。这里远离灯火通明的中心商区和官府衙门，密布着低矮的棚户、杂乱的仓库、以及许多门脸暧昧的店铺。空气中混合着劣质酒水、廉价脂粉、汗臭和海鲜腐烂的气味。
这里就是临渊城着名的，或者说臭名昭着的“鬼市”区域。入夜后，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进行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许冰，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短打，收敛着气息，如同一个随处可见的底层散修，融入了这条灯光昏暗、人流却丝毫不见减少的狭窄街道。
街道两旁，摊贩们在地上铺块破布，摆上些真假难辨的古董残片、来历不明的矿物、散发着异味的兽骨药材、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残破法器。更多的“生意”在那些没有招牌、只挂着昏暗灯笼的小门脸里进行。赌坊里传出亢奋的呼喝与绝望的咒骂，廉价酒馆里弥漫着劣酒的酸气，暗娼馆的门帘后晃动着暧昧的影子。
许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切。他的目标明确——寻找与“海蛇帮”，或者任何可疑的、与魔修或失踪事件相关的线索。
他没有急于深入那些看起来最混乱的赌坊或酒馆，而是先在几个出售杂货、消息相对灵通的摊贩附近驻足，看似随意地翻看那些破烂，偶尔用几块下品灵石买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同时耳朵却捕捉着周围零星的对话。
“……听说了吗？‘黑鲨帮’昨天又折了两个人，在西港三号仓那边，死状很惨，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怒蛟会’从南边弄来一批‘硬货’，这两天正找路子出手呢……”
“……最近北边来的生面孔多了，出手阔绰，但眼神都阴得很……”
“……老鬼的赌坊昨晚来了几个狠角色，把‘刀疤李’那伙人赢得裤子都快没了，还动了手，结果那几个人轻飘飘就走了，‘刀疤李’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零碎的信息汇入脑海。许冰注意到，“北边来的生面孔”、“眼神阴狠”、“出手阔绰但行事低调”这些特征，与情报中描述的“海蛇帮”有些吻合。而“黑鲨帮”折损人手的地方“西港三号仓”，似乎也值得留意。
他不动声色地朝着那个据说有“北边狠角色”出没的“老鬼赌坊”方向走去。赌坊位于一条更深的巷子尽头，门脸比别家稍大，门口站着两个眼神凶悍、抱着膀子的壮汉，都有通脉境巅峰的修为，算是看场子的。
许冰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壮汉上下打量他一眼，瓮声瓮气道：“进场费，五块下品灵石。”
许冰没说什么，摸出五块灵石递过去。壮汉让开身位。
掀开厚重的油腻门帘，一股更浓烈的汗臭、烟草和酒精混合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赌坊内部空间不小，摆了十几张桌子，玩着骰子、牌类、斗兽等各式赌局。灯光昏暗，烟雾缭绕，赌客们面目扭曲，呼喝叫骂，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哭嚎，人间百态在此浓缩。
许冰目光扫过全场，很快锁定了一张玩骰子的赌桌。那张桌子周围气氛格外压抑，赌客不多，但围观的却不少。庄家是个精瘦的三角眼老头，手法娴熟。而对面的赌客，是三个人。
三人皆是寻常水手打扮，皮肤被海风侵蚀得黝黑粗糙，看似与码头力夫无异。但许冰敏锐的神识却感知到，他们体内灵力凝实，绝非普通力夫，修为都在凝脉境六七重左右。更重要的是，他们眼神深处有一种刻意掩饰却依旧流露出的冷漠与阴鸷，彼此间交流极少，只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配合却异常默契。其中一人左手手背上，隐约有一道青黑色、形如扭曲海蛇的刺青，在他偶尔卷起袖口时一闪而逝。
“海蛇印记……”许冰心中微动。他记得情报中提到，海蛇帮核心成员可能有此类标识。
这三人赌得很稳，下的注不大不小，有输有赢，似乎并不在乎钱财，更像是在……观察，或者说，在等待什么。他们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赌坊通往内室的另一道厚重布帘。
许冰不动声色地走到赌桌附近，换了点筹码，也加入了赌局。他同样押得不大，表现得像个有点小钱、想碰碰运气的普通散修，注意力似乎全在骰盅上，实则将三人的一举一动都纳入感知。
赌了几把，许冰小输一点。这时，赌坊内室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绸衫、满脸和气生财笑容的胖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气息沉凝的护卫。胖子便是赌坊主人“老鬼”，修为化脉境一重，是这条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哟，几位面生，玩得可还尽兴？”老鬼笑眯眯地走到海蛇帮三人桌旁，目光扫过他们面前的筹码。
三人中为首那个手背有刺青的汉子抬起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还行。听说老鬼老板这里，除了赌，还有些别的‘乐子’？”
老鬼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乐子自然是有，就看客人想玩多大的了。里面请？”他做了个手势。
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起身跟着老鬼走向内室。
许冰心知这可能是关键。他装作输光了筹码，懊恼地啐了一口，也起身朝赌坊外走去，似乎要离开。走出赌坊大门后，他身形一闪，并未走远，而是如同鬼魅般绕到赌坊侧面一处堆放杂物的阴影中，彻底隐匿了气息。
赌坊侧面有一扇不起眼的气窗，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许冰神识悄然渗透过去。
内室中。
老鬼的声音：“三位，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要的‘货’，可不便宜，而且风险太大。最近城主府和诛魔殿的眼睛盯得紧。”
海蛇帮头目的声音（低沉沙哑）：“价钱好说。风险我们自会处理。‘黑鲨帮’那两条杂鱼的死，就是警告。老鬼老板只要把‘交货’的时间和地点安排好，其余的，不劳费心。”
老鬼：“……好吧。三天后，子时，‘鬼见愁’外围的‘沉船岬’。我会安排一条‘快船’在那里等。船上会有你们要的‘引路符’和部分‘定金’。剩下的，见到‘货’再付清。”
海蛇帮头目：“一言为定。希望老鬼老板的‘快船’，别像上个月那几条一样，半路‘沉’了。”
老鬼干笑两声：“放心，这次绝对稳妥。”
接着是灵石交割的轻微响动和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
许冰听得心中了然。“鬼见愁”、“沉船岬”、“引路符”、“货”……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显然是一场涉及某种违禁品（很可能是与魔修有关的物资或人员）的秘密交易。地点就在失踪事件频发的“鬼见愁”海域附近，时间在三天后。
“得来全不费工夫。”许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正准备悄然离开，忽然感应到那三个海蛇帮的人已经从内室出来，似乎也打算离开赌坊。
他心念电转，并未立刻跟上。等三人走出赌坊，融入外面街道的人流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走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锁定着那手背有刺青的头目气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