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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荒林之中,连风都仿佛被枯枝败叶吸干了灵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灰雾。姬吉大与飞天暴龙不敢御风高掠,更不敢腾空疾驰——不是惧怕自身法力不济,而是深知此地异象反常:头顶苍穹之下,竟无一只飞禽盘旋,无一声兽吼回荡。连最寻常的山雀、松鼠,也踪迹全无。这并非寂静,而是死寂;不是空旷,而是被某种古老而沉默的力量彻底抹去了生机。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脚下是厚达数尺的腐叶层,踩下去便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像踏在巨兽溃烂的肺腑之上。枯枝在靴底断裂,朽木在膝边塌陷,每一步都似在惊扰一场万年长眠。姬吉大黑袍垂地,袖口已沾满褐绿相间的泥斑;飞天暴龙则解开了半幅护肩,露出虬结如铁的臂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却仍强撑着咧嘴一笑:“姬先生,咱要是撞见个散修,哪怕是个迷路的老鬼,也好歹问个方向啊!总比在这‘活埋林’里当两株会走路的蘑菇强。”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忽从林隙斜刺而来,卷起几片焦黑枯叶,在二人脚边打着旋儿,又倏然散开——仿佛大地无声的嘲弄。
可惜,他们已走了整整三个时辰。日影偏斜,天光由青转灰,视野所及,唯余断木、朽根、盘曲如鬼爪的藤蔓,以及远处连绵起伏、毫无生气的灰褐色地平线。没有炊烟,没有符光,没有灵禽振翅掠过的流影,甚至没有一株苔藓在树皮上泛出微弱的青意。
而最令人心头发紧的,是灵气。
太稀薄了。稀薄得近乎虚无。
姬吉大指尖捻起一撮腐土,轻轻一搓,指腹间只余齑粉,毫无灵息萦绕。他抬眼扫过四周——那些参天古木,树皮皲裂如龟甲,枝干焦黑中泛着惨白,分明是灵脉枯竭、地气断绝之兆。若此地尚存一线灵机,纵使贫瘠,也该有几簇萤火菇、半株霜纹草,或一丛怯生生探出腐叶的幽冥蕨……可什么都没有。只有死亡,在无声地铺展、沉淀、结晶。
“姬先生,”飞天暴龙终于压不住嗓子里的沙哑,声音低得像怕惊动地底蛰伏的什么东西,“咱们……是不是该退回去?”
姬吉大没回头,只将一枚青灰色的灵石悄然纳入掌心,五指微收,一丝极淡的碧色光晕自指缝间渗出,又迅速黯去——灵石内蕴的灵力,竟如滴入滚油的水珠,只微微一颤,便被这方天地贪婪吞噬殆尽。
他这才缓缓侧过脸,目光如寒潭映月,清冷而锐利:“你的体力,还能支撑多久?”
飞天暴龙喉结一滚,下意识挺直脊背,咧嘴时露出一口森白牙齿,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莽撞与傲气:“若能寻处安稳地,先睡两个时辰,再握灵石打坐半日……嘿,再走半个月,也不在话下!”
姬吉大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冰层裂开一道细纹的声响。
“好。”他抬手,指向远处——一株孤零零矗立于坡顶的老槐。树干粗逾三抱,表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如骨的木质,枝桠扭曲向上,形如伸向苍穹的嶙峋枯爪。“就在那棵树上。轮流调息,养足精神。明日辰时,启程。”
那一夜,老槐树冠如墨染,树洞幽深似眼。两人背靠背倚在盘虬的树根上,吞服辟谷丹,引气归元。飞天暴龙呼吸渐沉,胸膛起伏如潮汐;姬吉大却始终睁着眼,眸光沉静,指尖在膝头无声叩击,一下,又一下,仿佛在丈量这方死域的脉搏。
翌日清晨,东方微明,两人已立于树巅。姬吉大取出三枚赤铜小铃,悬于东南西北三方树杈,铃舌以朱砂绘就镇煞符纹;飞天暴龙则咬破指尖,在树干离地七尺处,以血为墨,画下一道歪歪扭扭却灵气隐现的“记途符”。——这是散修行走荒域的规矩:不靠神识烙印,不凭灵宠引路,只以最笨拙、最踏实的方式,在天地间刻下自己的坐标。
随后,低空御风而起。
风声在耳畔低啸,枯枝在身下倒退。他们不再盲目横冲,而是以老槐为圆心,呈螺旋状向外拓展,每十里便投下一枚青竹哨箭,箭尾系着一缕掺了银粉的蚕丝,在晨光中闪出细不可察的银线——那是归途的锚点。
如此飞行半日,天地骤变。
先是风里渗进一丝腥甜,像陈年铁锈混着腐烂莲藕的气息;继而,呜咽声起,非风非雨,似远古妇人于月下啼哭,又似无数婴孩在泥沼深处窒息抽泣。飞天暴龙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攥紧腰间刀柄,却见姬吉大袍袖微扬,一缕淡青剑气悄然缠上腕脉,稳住心神。
再往前百丈,沼泽豁然铺展。
不是水,是混沌。灰绿相间的泥浆翻涌着,咕嘟咕嘟吐出拳头大的气泡,破裂时逸出缕缕惨白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扭曲。雾气里,浮沉着森然白骨——有的完整如初生骷髅,空洞眼窝直勾勾“望”来;有的只剩半张颌骨,齿间还挂着暗褐筋膜;更有甚者,一具骸骨竟以脊椎为轴,缓缓旋转,肋骨缝隙间,几点幽绿磷火明明灭灭……
“呜——呜——呜——”
那哭声更近了,仿佛贴着耳膜刮擦。
“什么声音?!”飞天暴龙猛地顿住身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龇着牙,朝下方翻涌的沼泽厉喝,“给本少滚出来!”
话音未落,沼泽中央骤然炸开一团浓稠黑雾。雾散处,一具骷髅踏着气泡升空,空洞胸腔里燃着两簇惨碧鬼火,它佝偻着脊背,双手捧向雾霭深处,姿态卑微至极:
“哈哈哈!好久没人敢闯‘蚀骨渊’了!夫人!您老人家……好久都没尝过新鲜人血了吧?!”
雾霭如帷幕般向两侧滑开。
一位少女款步而出。
她赤足踏在沼气凝成的虚浮水镜之上,裙裾是流动的鸦青色,衣料薄如蝉翼,却隐隐透出底下森然白骨的轮廓。青丝如瀑垂落,发间簪着一支白骨雕琢的蝶形步摇,蝶翼轻颤,每一次震颤,都引得周遭雾气如活物般蜷缩、嘶鸣。她面容极美,眉如远山含黛,唇似初绽樱瓣,可那双眼睛——却是两枚剔透的、毫无血色的琉璃珠,瞳孔深处,一点幽火静静燃烧,冰冷,纯粹,不带丝毫人间情绪。
“骷髅怪,”她的声音像冰凌坠入深井,清越,却冻彻骨髓,“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抓住这两个……血食。”她微微一顿,舌尖轻抵上颚,吐出最后二字,如同品尝蜜糖,“本夫人大大有赏。”
“是!白骨夫人!”骷髅怪狂喜嘶嚎,空洞眼窝中鬼火暴涨,十指瞬间化作尖锐骨钩,朝二人当头抓来!
姬吉大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在绝境里突然瞥见一线活路的、略带疲惫的莞尔。他甚至向前半步,拱手,姿态恭谨得近乎滑稽:“白骨夫人?久仰久仰。冒昧请教——岳麓书院,怎么走?”
空气,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