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乾清宫偏殿
晚膳后,王安捧着一个鎏金托盘进来,上面码着十几块绿头牌,是尚寝局按例呈上来的侍寝名单。托盘边缘刻着缠枝莲纹,牌面上的名字用金字写就,透着几分旖旎。
朱由校靠在铺着软垫的楠木椅上,指尖还残留着木屑的清香。白日里琢磨炮架费了不少神,此刻只想歇口气。他随手拨弄着那些绿头牌,目光扫过“李成妃”“范慧妃”等熟悉的名字,忽然停在一块新添的牌子上——“运城薛选侍”。
“这薛氏是何时入宫的?”他问。
王安连忙回话:“回陛下,是三月从山西选来的,运城人,家世清白,性子据说……挺爽朗的。”他见皇帝没推开这块牌子,便知有了几分意思,顺势将托盘往前递了递。
朱由校拿起那块绿头牌,牌子背面刻着薛氏的生辰、籍贯,还有一行小字:“善骑射,通算学”。他挑眉一笑:“运城出盐商,倒养出个会骑射的女子?”说着,将牌子翻了过来,“就她吧。”
王安躬身应下,转身去传旨。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朱由校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想起白日里做的炮架——那“双梁八柱”的底架,倒像运城盐湖的盐井支架,结实得很。
不到半个时辰,薛氏便跟着宫女来了。她穿着一身水绿色宫装,没戴太多首饰,只耳后别了朵新鲜的茉莉。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温婉,她身形高挑,眉眼间带着点山西女子的英气,行礼时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亮:“臣妾薛氏,参见陛下。”
朱由校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坐吧。”
薛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倒也不怯生。朱由校见她袖口磨出了点毛边,不像其他妃嫔那般讲究,倒觉得新鲜:“你说你会骑射?”
“回陛下,臣妾家父是运城卫的千户,从小跟着兄长在教场玩,学了些皮毛。”薛氏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过比起陛下的禁军,肯定是差远了。”
“哦?那你觉得,骑射和盐井汲水,哪个更费力?”朱由校故意逗她。
薛氏眨了眨眼:“汲水是巧劲,得顺着井绳的力道;骑射是猛劲,得攥紧缰绳不撒手。不过臣妾觉得,最难的是算盐税——家父总说,一升盐多算一钱,十万盐引就差出千两银子,比拉弓还累。”
这话倒出乎朱由校意料。他本以为选侍们只会说些诗词歌赋,没想到这薛氏竟懂算学,还提得起盐税。他忽然想起山西巡盐御史的奏报,说运城盐池近年产量下滑,正缺个懂行的人整顿,或许……
“陛下在想什么?”薛氏见他走神,轻声问道。
朱由校回过神,摆摆手:“没什么。”他不想把朝堂事带到后宫,便换了个话题,“运城的夏天,比京城热吧?”
“热得多呢!”薛氏打开了话匣子,“盐池边的沙子能烫熟鸡蛋,到了夜里,男人们就躺在盐堆上睡觉,说是能治腰疼。臣妾小时候偷着躺过一次,第二天浑身都沾满盐粒,被阿娘追着打。”
她讲得生动,朱由校听得笑起来。白日里炮架的硬棱、棱堡的棱角,似乎都被这带着盐味的家常话融化了。他忽然觉得,这运城女子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比那些精雕细琢的珠宝更耐看。
殿外的月光爬上窗棂,薛氏见皇帝没再问话,便起身倒了杯茶,递过去:“陛下尝尝?这是臣妾带的运城槐米茶,解暑的。”
朱由校接过茶盏,茶汤呈琥珀色,带着淡淡的槐花香。他呷了一口,忽然道:“明日朕要去西苑射猎,你要不要同去?”
薛氏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臣妾……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朱由校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笑意,“就当陪朕练练箭法,如何?”
薛氏抬起头,眼里的光像极了白日里炮架上的金属轴芯,亮得惊人。她用力点头:“好!臣妾定不拖陛下后腿!”
更漏指向亥时,宫女进来提醒时辰。朱由校站起身,薛氏连忙跟着起身,脸上的红晕比耳后的茉莉还艳。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她袖口的磨痕道:“别穿这宫装,累赘。”
“是!”
辽东的棱堡要结实,后宫的日子,倒也不妨多几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