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崇明抓起块硝石凑到鼻尖,硫磺的刺鼻味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播州战场,杨应龙就是用这东西炸开了海龙囤的山门。“让苗兵把油布火药包绑在身上,”他的声音冷得像河底的石头,“往秦军阵里冲,炸开个口子,咱们往遵义盐井跑!”
他忽然扯开颈间的狼牙项链,将最锋利的一颗牙塞进奢寅手里:“记住,盐井比命金贵。明狗要的是土地,咱们要的是能换硝石的盐——只要有盐,就能再招十万苗兵。”
午时的漠南草原林丹汗牙帐二十万两市赏换来的物资在帐前堆成小山。林丹汗的指尖捻起一撮精盐,雪一样的细盐从指缝漏下,落在他新做的狼皮褥子上,融成小小的盐渍。巴图在一旁捧着账簿,声音带着难掩的兴奋:“大汗,这盐在克鲁伦河能换十头羊一斤,比波斯商人的货还好!”
帐外传来牧民的喧哗,林丹汗掀起帘子,看见三个小部落的首领正跪在盐堆前,捧着羊皮袋求换盐粒。“明朝的盐……”一个老首领用蒙语喃喃道,“比长生天的雪还干净。”
林丹汗的手指突然停在盐粒上。他想起去年派去辽东的密使回报,说后金的盐是青灰色的池盐,连腌肉都发苦。而眼前这盐,白得像蒙古草原的冬雪——明廷能拿出这样的盐,那通州新军的“画像枪法”、“自生米饭”,或许真不是虚言。
“把布和茶分下去,”他突然对巴图说,“盐……单独封进地窖。告诉各部落,以后要换盐,只能用战马和铁矿来换——明人不缺皮毛,他们缺的是能铸炮的铁。”
未时,乾清宫偏殿朱由校的木工案上,一堆樟木碎屑正在阳光里飞舞。他手里的刻刀正雕琢着一艘夹板船的模型,船身已初具雏形,十二对桨孔整齐地排列在两侧船舷,甲板上还留着待安装的炮位凹槽。
“陛下,登州卫的奏报说,荷兰人的夹板船能载三十门红夷炮,顺风时一日可行百里。”王安在一旁捧着奏疏,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打造这样的船,需上等松木百株,铁钉三千斤,至少要三个月工期。”
朱由校没抬头,刻刀在船尾刻下“靖海”二字:“三个月?太慢。”他忽然从案下拖出个木箱,里面是收心盖显化的“船模拆解图”,朱笔标注的榫卯结构比奏报上的更精密,“让军器局按这个图改——把船底的龙骨加粗三寸,用铁箍连接,这样能少用二十根松木,工期可缩至两月。”
他拿起一根细木杆插进炮位凹槽:“炮位要斜着安,这样放炮时后坐力能顺着船身传到水里。”杆尖在木屑中划出的角度,正好与收心盖映出的荷兰船炮倾角重合。
申时,乾清宫木工房夹板船模型的桅杆已竖起来,朱由校正用细麻绳给模型穿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船帆上,绢布裁成的帆布在气流中微微颤动,竟真有了扬帆的姿态。
“陛下,按此形制,十艘船需工匠百人,银五千两。”王安看着模型上的精巧结构,忍不住咋舌,“登州卫说,他们的工匠连荷兰船的舱底防水都做不好……”
朱由校从案上拿起块蜂蜡,往模型的舱底缝隙里抹:“用蜂蜡混桐油涂缝,水就渗不进去了。”他忽然指着船舷的排水孔,“这里要加个活门,进了水能及时排出去——收心盖显的荷兰船图,这点画得不清楚,朕改了改。”
模型在他手中转动,帆影投在地上,像只展翅的水鸟。“两月后,朕要看到实船在天津卫试航。”他把刻刀放在案上,刀刃上的木屑还在簌簌落下,“告诉登州卫,造船的木料不够,就从漕运的旧船上拆——漕船能运粮,朕的夹板船,要能护着漕船不被海盗抢。”
酉时,乾清宫御案前夹板船模型被摆在舆图旁,船身的樟木清香混着龙涎香在殿内弥漫。朱由校用手指推着模型在“登州”至“天津”的海线上滑动,忽然对王安道:“尚寝局的牌子呢?”
绿头牌列成的长队里,“登州选侍林氏”的玉牌格外显眼,牌底刻着细小的海浪纹。朱由校拿起玉牌时,收心盖忽然泛出微光,映出登州港的景象——渔船归港时,渔女正用桐油擦拭船板,手法与他给模型涂蜡时如出一辙。
“就她吧。”他把玉牌放回原处,目光又落回船模上,“让她带些登州的桐油来,朕看这船模的防水还能不能再改进。”
戌时,钟粹宫偏殿登州林选侍捧着个青瓷罐走进来时,裙角还沾着细小的海盐粒。她将罐子放在案上,揭开盖子时,一股清苦的桐油味漫开来:“陛下,这是家父从老船工那里讨来的‘沉水油’,涂在船板上,三年不腐。”
朱由校正用这桐油给船模的桅杆上漆,闻言抬头:“登州港的渔船,也用这个?”
“是呢。”登州林氏的声音带着海风的清润,“渔民说,再好的船,也怕海水从缝里钻。就像……就像再好的江山,也得防着那些钻空子的人。”她忽然指着船模的炮位,“陛下,这炮口是不是太直了?海风大的时候,炮弹会偏的。”
朱由校的刻刀顿了顿。收心盖显化的荷兰船炮图确实是直的,但登州林氏说的“海风偏移”,他在测算炮距时竟没考虑到。“你说得对。”他拿起锉刀,将炮口磨出个微小的倾角,“登州的老渔民,都懂这个?”
“是呢,”登州林氏屈膝时,发间的珍珠步摇轻轻碰撞,“他们说,跟海打交道,得敬着它,也得防着它。”
乾清宫的更漏滴过亥正三刻时,朱由校还在把玩那艘夹板船模型。登州林氏已在偏榻睡熟,呼吸间带着淡淡的桐油味。
他将船模放在窗台上时,月光正照在“靖海”二字上。朱由校望着天边的银河,忽然觉得这星河倒像条翻过来的海,而他的夹板船,迟早要在这样的“海”里,撑起大明的帆。
远处传来巡夜禁卫的甲叶声,混着更夫的梆子响。六月二十七的夜,还很长——赫图阿拉的迁徙队伍刚过扎喀关,郓城的火光已映红半片天,西南的炮声仍在永宁河上回荡,而乾清宫的窗台上,一艘小小的船,正迎着月光,仿佛要驶进历史的浪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