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六月二十九,卯时的露水还凝在乾清宫的铜鹤喙上,六部的奏本已在御案前堆成了小山。朱由校踩着木屐穿过暖阁时,叶向高正捧着辽东舆图出神,花白的胡须上沾着晨霜——这位内阁首辅昨夜只在值房打了个盹,案上的茶盏结着层薄冰,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陛下。”叶向高转身时,袍角扫过堆在地上的塘报,最上面那份“山东郓城烽火图”被带得露出一角,朱笔圈出的“黄河大堤”四字红得刺眼。
朱由校接过王安递来的姜茶,指尖触到茶盏的温热:“奢崇明那边有新动静?”
“西南急报,”叶向高展开塘报,墨迹被汗水洇得发皱,“秦良玉的白杆兵在永宁河上游架了浮桥,吴自勉的秦军从下游合围,奢崇明被困在盐井沟,昨夜派苗兵绑着火药包冲锋,炸伤了咱们三百弟兄。”他指着舆图上的红点,“但盐井沟的水源被咱们截断了,奢寅带亲兵往遵义突围,被白杆兵的钩镰枪挑了战马,现在还困在山坳里。”
“白莲教呢?”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山东舆图上,那里的红叉已从郓城蔓延到兖州。
“杨肇基的新军午时抵济宁,”次辅刘一燝补充道,“徐鸿儒果然炸了黄河大堤,幸好咱们提前加固了临清段,只淹了些滩涂。但教众裹着流民往南冲,曹州的粮仓丢了三座,河南红枪会的人还在往这边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漕运总督报,运河上漂着不少裹着符咒的尸体,都是教众……”
朱由校打断他:“说正事。建州左卫的改土归流章程,户部和兵部拟得怎么样了?”
户部尚书张问达上前一步,捧着黄册躬身道:“回陛下,按‘编户齐民’三策,户籍、土地、赋税的细则已拟妥。原后金贵族编入‘寄籍’,兵丁入‘军户’,包衣直接转‘民籍’,这是户籍册。”他翻开黄册,上面用朱笔标着“代善,寄籍昆明;皇太极,寄籍大理;多尔衮,寄籍楚雄”,每个名字旁都注着“随行家眷十二口,禁止部众探视”等字样。
“土地按丁授田,”张问达又递上另册,“查得辽东无主荒地共二十七万亩,够分。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十亩,税率与辽东汉民一致,每亩五升。农具包从保定府调,番薯种已备足。”
兵部尚书黄嘉善接着说:“军户三年一轮役,与辽人战兵混编,里正由汉民担任,社首选女真耆老,互相掣肘。司法按《大明律》,已从沈阳调了十名熟女真通事充当胥吏,社学先生从山东秀才里挑,能背《孝经》者免徭役,这是细则。”
朱由校点点头,将册子扔回案上:“就按这个办。告诉赵率教,拆赫图阿拉城时,砖石运去修沈阳城墙,让那些女真部众看着——拆了他们的老窝,盖的是大明的城。”他忽然看向叶向高,“奴儿干都司拆分和陕甘灾民安置,吏部和刑部也得跟上。三卫五所的千户官,要从辽东都司抽汉官,副职选部族耆老,但得先考汉字。”
叶向高应道:“已从都察院选了三名巡按,专查安置舞弊。陕甘灾民第一批一万,明日从西安出发,按陛下说的,分三批去海西、江东、东海卫,每丁五十亩,五年免税。”
烛火映着墙上大幅的《奴儿干舆图》,叶向高正用朱笔在图上划出三条粗线。朱由校踩着木屐凑近,见那线条将黑龙江流域切割成三个区域,最北端的库页岛被单独圈出,岛上“苦夷”二字被朱砂涂得发亮。
“陛下请看,”叶向高的笔尖点在黑龙江上游,“海西卫治所设于瑷珲,辖精奇里江流域,重点监控索伦部。江东卫以庙街为治所,覆盖阿姆贡河至库页岛,牵制苦夷人。东海卫设于海参崴,辖乌苏里江濒海诸部。”他又指向图上五个红点,“每卫下设两个千户所,汉官主政,副职选当地耆老——但得先考过汉字。”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汉字考核”四字上:“耆老们能考过?”
“已从辽东都司调了二十名通事,”次辅刘一燝递上一册名册,“索伦部的鄂木尔、苦夷的哈赤白,这些大部落的头人,上月在辽阳考《百家姓》,能认三十字以上的有七个。”他顿了顿,“不过……库页岛的苦夷人,连汉字笔都握不稳。”
“那就教他们用刻刀,”朱由校忽然想起木工房的刻刀,“让他们在木牌上刻名字,也算数。”他指着舆图上的渔场,“捕捞证得用汉字写,刻刀刻的也行。”
这时,户部尚书张问达捧着黄册上前:“陛下,陕甘灾民首批一万,明日卯时从西安启程。每人带番薯种五斤、铁犁一具,还有《边疆杂字》十册。”他翻开黄册,“海西卫精奇里江沿岸无主荒地十五万亩,按每丁五十亩分配,其中二十亩永业田,三十亩拓荒田,五年免税。”
朱由校翻着黄册,见“拓荒田”旁注着“五年后若亩产不足一石,收回转授他人”。“农具包够吗?”他问。
“保定府已调了五千套,”张问达道,“铁犁、水车图纸、还有……”他压低声音,“防熊的铜锣。”
兵部尚书黄嘉善接着说:“灾民与部族混居,每十户灾民配两户索伦或吉里迷。共建粮仓、水井,收成按户均分。”他展开一张图纸,“这是精奇里江沿岸的‘屯’布局,中间是粮仓,四角设岗哨,用烽火传递消息。”
朱由校看着图纸上的“汉-索伦-吉里迷”混居标识,忽然问:“他们语言不通,怎么交易?”
“用汉字记账,”黄嘉善递上一本《互市手册》,“卫所设双语胥吏,交易时必须登记。比如灾民卖十斤番薯,部族换五张貂皮,账上要写‘番薯十斤,貂皮五张,万历四十八年六月’。”他顿了顿,“不会写的,按手印——但得先学三个字:‘卖’、‘买’、‘账’。”
这时,吏部尚书周嘉谟上前:“三卫五所的千户官,已从辽东都司抽调。海西卫千户王肇舟,曾在开原卫屯田十年,熟索伦语;江东卫千户佟答剌哈,其母是苦夷人。”他又递上一叠考卷,“但副职耆老的汉字考核,还得陛下过目。”
朱由校随意翻开一份考卷,见上面写着“海西卫索伦部鄂木尔,能认‘天、地、人、水、火’五字,会写‘鄂’字”。旁边批注:“可任千户所协理,监管渔猎事务。”他点点头:“准了。但要告诉他们,汉字写得好,俸禄能加一成。”
卯时三刻,乾清宫的铜鹤漏报时。朱由校忽然指着舆图上的黄河:“徐鸿儒炸大堤,会不会影响灾民迁移?”
“杨肇基的新军已加固临清段,”刘一燝道,“漕运总督报,运河粮船改走济南,灾民的番薯种和农具,明日能准时抵通州。”他顿了顿,“不过……山东流民裹着白莲教徒往南冲,曹州粮仓丢了三座,河南红枪会还在往这边赶。”
朱由校打断他:“说奴儿干都司的事。社学先生选好了吗?”
“从山东秀才里挑了三十名,”周嘉谟道,“能背《孝经》前两章的优先。社学教《边疆杂字》,用番薯、铁犁实物教学。”他翻开教材样张,首页画着番薯苗,旁注“番薯,可充饥,种于三月”,第二页是铁犁,注“铁犁,翻土快,官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