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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30章呼风唤雨(2/2)

次日早朝,皇帝当庭痛斥户部官员:“无锡虫灾,百姓啖树皮吞石粉,尔等却还在推诿扯皮!朕昨夜梦到太祖,太祖曰:‘贪官之害,甚于蝗蝻!’”

群臣骇然,无人敢质疑这个“梦”的真实性。曾樱的奏请很快被批准,减免税赋的诏书八百里加急发往江南。

陈阿婆的蚕匾,是在七月初十那天被她亲手砸的。

那些银灰色的虫子,不仅啃稻根,连桑树叶都不放过。她养的三匾春蚕,前一夜还吃得欢,第二天早上就全蔫了——蚕宝宝浑身发黑,蜷在匾里一动不动,桑叶上爬满了蠕动的虫。

“作孽啊!”她坐在门槛上哭,手里的竹筛子摔在地上,竹条断了好几根。这三匾蚕是她的命根子:老头子去年病死了,欠着地主的钱;孙子在苏州当学徒,等着她卖了蚕茧换学费。如今虫子一来,啥都没了。

邻居们都在骂:“这是天要绝咱养蚕人啊!”有人开始拆蚕室的木板,准备拿去换点米糠。陈阿婆摸着空荡荡的蚕匾,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虫灾,她娘就是抱着饿死的弟弟,跳进了太湖。

七月十二夜里,她被一阵奇怪的水声吵醒。窗外的风带着潮气,不像平时的湖风那样腥,倒有点甜丝丝的。她披衣走到院子里,看见太湖水竟往岸上涌——不是涨潮的那种漫,而是像条白花花的带子,直往村外的稻田里钻。

“是水怪吗?”她吓得赶紧关上门,却听见外面传来惊呼声,不是害怕,倒像是惊喜。

第二天一早,她踩着露水去看稻田。那些啃稻根的虫子,全漂在水面上,肚皮翻白。更奇的是,桑树上的虫也没了,桑叶上还挂着水珠,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阿婆!您家的蚕还能养!”村东头的蚕农跑过来,手里捧着几张蚕种纸,“我家的蚕卵没被虫咬,分您点!”

陈阿婆哆嗦着手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是新的蚕宝宝。她赶紧烧了热水,把蚕匾洗干净,又去桑园摘了最新鲜的叶。三天后蚕宝宝孵出来,在桑叶上啃出细碎的声响,像春天的细雨。

九月收茧时,陈阿婆的蚕茧堆成了小山。她挑了最好的一筐,让去苏州的货郎带给孙子:“告诉阿福,学费够了,让他好好学记账。”

货郎回来时,带了张孙子写的字条:“奶奶,苏州城里都在说,是皇上派神仙灭了虫。先生说,这是‘圣天子百灵相助’。”

陈阿婆看不懂字,却听货郎念了。她摸着蚕匾边缘被虫啃过的痕迹,忽然笑了:“管他是皇上还是神仙,只要咱的蚕能活,日子能过,就是好世道。”

她把新收的蚕茧装篓时,特意留了几个,放在老头子的牌位前:“你看,今年的茧子又白又大,比你在时还好呢。”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新香,烟慢悠悠地飘,像太湖上的云。

七月,徐光启刚回到江南,就撞上了无锡的虫灾。

曾樱在县衙门口拦着他,眼眶通红:“徐大人,您看看吧!那些虫子专啃稻根,一夜间能毁百亩田!”

田埂上,稻禾成片倒伏,根须处爬满银灰色的小虫,捏死一只,能流出腥臭的汁液。老农们蹲在田边哭,有人用鞋底拍虫子,拍得满手是脓,却越拍越多。

“这虫叫‘地蚕’,”徐光启翻开《农政全书》的“虫害篇”,“前朝《江南农记》记载,万历年间曾暴发过,需用石灰拌草木灰灌根才能除。”可无锡的石灰窑早就被贪官把持,百姓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稻田被毁。

更蹊跷的是灭虫的“水”。曾樱告诉他:“七月十二夜里,太湖突然起浪,水像被人舀起来似的,直往虫灾地里泼。第二天一看,虫子全死了,稻根却一点没伤。”

徐光启去了太湖边。渔民们正围着个老渔翁听他讲那晚的奇景:“浪头不高,却直挺挺地往岸上涌,像有只大手在后面推!水落在田里,泛着点甜味,跟太湖水不一样。”

“甜味?”徐光启心头一动。他想起皇三女的玉盂,王安曾说那水“甘冽异常”。他又想起去年在紫禁城,见皇四女朱淑霖一笑,檐角就飘雨丝——当时他只当是巧合,如今想来,那雨丝落在阶前的盆栽上,虫蚁也都纷纷逃窜。

他去见户部尚书王家祯时,正撞见对方在骂曾樱:“不过是些虫子,值得哭着喊着要减免税赋?定是他想中饱私囊!”

徐光启按捺住火气,将无锡虫灾的图谱拍在案上:“王大人,这虫三日可毁万亩田,如今虽暂灭,稻禾已伤,若不减免税赋,百姓只能卖儿鬻女!”

王家祯冷笑:“徐大人是农学家,怎也信起‘太湖浪灭虫’的鬼话?依我看,是曾樱串通渔民演的戏!”

争执间,内廷传来旨意:“准无锡减免税赋三成,着徐光启督查补种事宜。”旨意末尾还附了句:“太祖托梦,言江南吏治需整肃。”

徐光启望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皇帝不是信“托梦”,而是借“托梦”堵住悠悠众口。就像西安的雨,无锡的浪,都被披上了“天意”的外衣——可这“天意”,为何总在皇嗣们玩耍时显灵?

他回到无锡,带着百姓补种番薯。田埂上,曾樱低声问:“大人,您说这雨和浪,真是天恩吗?”

徐光启望着远处的稻田,那里的水正慢慢渗进土里,滋养着新栽的薯苗。“是不是天恩不重要,”他缓缓道,“重要的是,百姓有了活路。”

当晚,他在《农政全书》补编里添了一行小字:“天启四年,陕雨、吴水,皆应时而至,似有灵。然救民者,终在薯苗与良政。”

九月,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的弹劾奏章递到了御前:“陕西祈雨、江南灭虫,皆涉怪力乱神,恐启民惑,恳请陛下禁绝异端,重兴儒术。”

朝堂上顿时吵成一团。言官们纷纷附和,说“天变不足畏”,指责皇帝“借鬼神惑众”;而徐光启、曾樱等务实派则反驳:“只要能救民,何必苛责形式?”

徐光启站在文华殿的廊下,听着殿内的争执,忽然想起陕西老农捧着番薯时的笑,想起无锡蚕农重新摆上蚕匾的认真。他走到朱由校面前,递上一本账册:“陛下,陕西补种的番薯已长三尺,预计亩产三十石;无锡稻田虽损,补种的晚稻尚可收五成。这是实实在在的收成,比任何争论都有用。”

朱由校翻着账册,忽然笑了:“徐爱卿觉得,那雨和浪,是妖术吗?”

徐光启沉默片刻,躬身道:“臣不知是否为妖术,但知其能救民。《中庸》有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只要合乎民心,顺乎天时,形式何足论?”

皇帝点点头,将账册推给钱谦益:“钱爱卿,你看看这个。比起‘禁绝异端’,让百姓有饭吃,才是最大的‘儒术’。”

钱谦益涨红了脸,却无话可说。徐光启望着殿外的阳光,忽然觉得那些关于“异能”的疑窦,其实没那么重要。士大夫的本分,从来不是揪着“怎么成的”不放,而是确保“成了之后,百姓能过得更好”。

他回到府中,在《农政全书》的最后一页写下:“治世之道,在顺势而为。天有不测,人有可为——或祈雨,或种薯,终归于安民。”

天启四年的秋天,大明疆土上呈现着奇特的景象:陕西旱区番薯丰收,江南虫灾区稻田竟然保住了部分收成。民间流传着各种传说——有人说张天师道法通天,有人说太祖显灵,却没人想到深宫中的皇帝和那些牙牙学语的皇嗣。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汉白玉台阶上,看着孩子们玩耍。朱慈燃拿着番薯木雕在“种地”,朱淑汐的水盂永远满盈,朱淑霖一笑就有细雨飘洒。

“陛下真不担心世人察觉异常?”王安轻声问。

皇帝弯腰拾起一片落叶:“你看这叶子,春夏生长,秋冬零落,世人只觉得是天道自然。殊不知没有阳光雨露,哪有这枯荣轮回?”

他望向远处奉天殿的鎏金屋顶:“朕做的,不过是给该下雨的地方下雨,该刮风的地方刮风。借天师之名,借太祖之梦,不过是让这世道更容易接受这些‘奇迹’罢了。”

暮色渐深,宫女们来带皇子公主回去用膳。朱淑霖临走前忽然回头,朝父亲伸出小手。一瞬间,紫禁城飘起细细雨丝,彩虹跨过琉璃瓦,映得乾清宫如梦似幻。

“霖非天赠,实乃民心所系。”朱由校轻声念着自己为女儿题的字,嘴角泛起笑意。

他知道,来年还会有旱灾、水患、虫害,但只要有这些孩子在,有大明百姓坚韧求生的意志在,这片土地就永远有希望。帝王心术与天地异能,说到底都是为了那最简单的两个字——安民。

雨停了,夕阳给紫禁城镀上金边。陕西的番薯田应该开始收获了吧?朱由校想着,转身走向堆积如山的奏章。神通虽好,终究不如实实在在的治国之功。今夜,他又要批阅奏章到天明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锡灾区的百姓正在重建家园,田间地头隐约飘荡着歌谣:“天帝怜我民,遣雨降甘霖;圣主察我苦,减赋赐再生...”

歌声随风传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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