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向风速?
云层厚度?
气压?
这些……
和预测惊雷有什么关系?
以往的预测,关注的是星象、卦爻、节气这些“天机”,谁去每天记录那些琐碎的天气情况?
赵玄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那位老术士更是直接摇头:“阁主所言这些,皆是凡俗气象,琐碎无常,与天地交感之雷电玄机,恐……关联不大。我等着眼,在于更高远的天道运行。”
“关联不大?”程知行微微挑眉,“雷电生于云中,云聚于气,气流变动受温度、气压、湿度影响。若不知具体的天气变化规律,仅凭星象卦爻,岂非舍本逐末?如同欲知水沸,却不看柴薪火候,只观灶神方位一般?”
这个比喻通俗而尖锐,让不少术士脸色有些难看。
将高深的“天机推演”比作“看灶神方位”,简直是侮辱!
“程阁主此言差矣!”另一位堪舆院的资深博士忍不住反驳,“雷电乃天地之威,岂是凡俗水汽摩擦所能尽述?其中蕴含阴阳至理、五行生克,乃至一地之气运流转!若只拘泥于风雨温度,便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正是!天道幽远,岂是区区数据所能窥测?”
“阁主所学,或精于器用数算,然于天地玄机,恐有隔阂。”
质疑声渐起,守旧派们终于找到了机会,纷纷以“天道”“玄机”为武器,质疑程知行“只看表象,不懂本质”的思路。
程知行并不动怒,等声音稍歇,才平静道:“诸位所言天道玄机,自有其理。然,天道运行,亦有其规律可循。这规律,或许便藏在诸位眼中‘琐碎无常’的风雨温度数据之中。以往预测屡屡失误,或许正是因为我们从未真正系统地、长期地记录和分析过这些‘琐碎’的数据,未曾找到其中与惊雷发生的确切关联。”
他站起身,语气变得坚定:“故此,关于预测明年惊雷之事,本官决定接下。”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连赵玄明都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不过,”程知行话锋一转,“本官的方法,与诸位所言不同。我不靠星象卦爻,也不空谈玄机。我要做的,是成立一个专门的小组,从现在开始,系统记录建康及周边地区未来数月,直至明年春季的详细气象数据——温度、湿度、气压、风向风速、云量云状、乃至物候变化。同时,搜集整理过往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本地气象,尤其是雷电发生的零散记载。”
他目光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众人:“然后,从这些看似杂乱的数据中,寻找规律,建立模型,尝试推演明年春季可能满足雷电形成条件的时间窗口。此法或许笨拙,或许缓慢,但每一步,皆有数据可依,有逻辑可循。”
“这……”众人面面相觑。这种方法闻所未闻,听起来就像是要把预测雷电变成一项庞大的、琐碎的记录和计算工程。
“阁主此法……旷日持久,且结果难料。”赵玄明缓缓道,“明年开春,转瞬即至。恐时间上……”
“正因时间紧迫,才需立刻开始。”程知行打断他,“至于结果,本官亦不敢保证必成。但至少,这是一条基于事实、可供检验的新路。成,则可造福后世;败,也能积累珍贵数据,为后来者铺路。总好过困守旧法,屡试屡败,却不知败在何处。”
他这话,既回应了赵玄明关于时间的质疑,又隐隐刺中了守旧派“固步自封”的痛处。
场中一时寂静。
革新派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守旧派则脸色阴晴不定。
程知行没有落入他们“比拼玄学”的陷阱,而是另辟蹊径,提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他们既不熟悉也无法轻易否定的“笨办法”。
这让他们蓄力已久的刁难,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赵玄明深深看了程知行一眼,终是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他知道,第一轮公开的技术挑衅,对方不仅接下了,还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化解了。
虽然没有直接分出胜负,但程知行展现出的冷静、务实以及迥异的思维方式,已让许多人心中震动。
这场较量,远未结束。
但程知行已经明确地划下了道:他的战场,在真实的数据与严谨的逻辑之中,而非玄虚的口舌之争。
“若无其他疑问,此事便如此定下。”程知行朗声道,“沈墨执事。”
“属下在。”
“由你牵头,从各司抽调有意于此、心思缜密、做事踏实的年轻同僚,组建‘气象研究小组’。所需人员、器物、经费,优先保障。明日便开始筹备。”
“属下领命!”
一场风波,暂时以程知行出乎意料的应对而告一段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预测惊雷的难题如同一座大山,已然压在了这位年轻阁主的肩上。
成与败,将直接影响他在观星阁的威望,乃至“考成法”的生死。
守旧派们在沉默中交换着眼神,等待着看程知行如何用他那套“笨办法”,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而程知行,已经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辽阔的天空,以及即将到来的、需要他亲手记录的第一个气象数据。
(第149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