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程知行又请老农带他们在村落周围转了一圈,查看了不同的田地类型:水田、旱地、坡地、河滩地。
他让苏宛儿分别取了些土样,用油纸包好,标注清楚地点。
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麦田边,老农指着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看那边山头的雪线。冬天雪线低,来年春水足;雪线高,就得防春旱。咱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冬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说的就是冬雪大,墒情好。”
程知行举目望去,默默记下这个判断旱涝的朴素经验。
这或许可以与冬季的星象、云气观测相互印证。
夕阳西斜时,程知行等人才辞别农人,踏上归途。
马车里堆满了各种记录:五大本密密麻麻的访谈笔记,十几包标注清晰的土样,苏宛儿绘制的村落周边地形与作物分布草图,还有农人赠送的几把不同品类的作物种子。
苏宛儿虽疲惫,眼睛却亮晶晶的,抱着记录簿不肯松手:“阁主,没想到田地里学问这么深……我以前在灵台司,只顾着看天,从未想过这些天上的星辰云气,和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联系。”
程知行颔首:“天与地,本是一体。观星阁,观的是天,但最终要落的,是地。我们以往,看得太高,也太远了。”
回到观星阁时,已是暮色四合。
程知行刚踏入自己的小院,便见林暖暖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担忧:“这么晚才回来?可用过饭了?”
“在田头与农人一同用了些干粮。”程知行温声道,见她手中拿着几页写满字的纸,“你这是?”
“我按你说的,去请教了城里仁心堂的老郎中,又问了几位家里有田庄的仆妇,整理了十几种常见作物病害的土法防治,还有田间劳作时防虫、防暑的小法子。”林暖暖将纸递给他,“你看看是否用得上?都是些简单易行、花费不大的办法。”
程知行接过细看,上面字迹娟秀,条理清晰,写着诸如“烟草末泡水可驱蚜虫”“石灰洒地防蝼蛄”“畜粪发酵需彻底,否则烧苗”等实用知识,甚至还有“劳作后以热水泡脚解乏”的贴心提示。
“太好了。”程知行由衷赞道,“这些正是农户们最需要的实招。暖暖,你帮了大忙。”
林暖暖抿嘴一笑,随即压低声音:“你们今日出城,阁里有些不好听的话……连我这后院都隐约听到了些风声。”
“无妨。”程知行并不在意,“任他们说去。对了,胡璃今日如何?”
“还是老样子,呼吸平稳,但就是不醒。”林暖暖神色微黯,“我按你教的法子,每日午时带她到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待半个时辰,总觉得她绒毛上的光泽似乎好了一点点,也不知是不是我眼花。”
“有心就好。”程知行拍拍她的手,“积累善缘,润物无声。我们做好该做的事,便是对她最好的滋养。”
夜深人静,书房内灯火通明。
程知行与沈墨、苏宛儿一同整理白日的收获。
大量的信息需要归类、分析、提炼。
程知行根据访谈记录,开始勾勒一个初步的框架:以节气为纵轴,以不同作物(麦、稻、豆、菜等)为横轴,填入农人们提供的具体操作时间窗口、注意事项,并与苏宛儿的历史气象记录进行比对,寻找规律。
他们发现,许多农谚与具体的气象条件确实存在关联。
比如“清明断雪,谷雨断霜”,在苏宛儿的记录中,清明后降雪的概率极低,而谷雨后再出现霜冻的年份,往往伴随着春季持续偏北风、气温偏低。
“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预警指标。”程知行在纸上标注,“若当年春季持续多北风,即便临近谷雨,也需提醒农户防范晚霜冻害。”
苏宛儿则专注于物候观察与节气日期的偏差分析。
她发现,同是“柳树发芽”,在不同年份,与清明日的相对日期能相差近十天。
而农人们正是根据这些活生生的物候信号来调整农时的。
“阁主,我们是否可以在历法中,加入一些关键的物候提示?”苏宛儿大胆建议,“比如,不仅写明‘清明几日’,也注明‘当地柳芽初绽时,可试种喜温作物’?”
“这个想法很好。”程知行赞许道,“将固定的节气日期与动态的物候现象结合起来,给予农户更灵活的参照。不过,这需要大量、长期的物候观察数据来支撑其可靠性。我们可以先在试点地区,选取几种标志性植物和动物活动进行系统记录。”
沈墨主要负责梳理不同田块、土壤类型的差异。
从老农们的描述和带回的土样看,即便是京郊这片相对不大的区域,土壤的肥力、保水性、酸碱倾向也有明显不同,适宜的作物和种植方法自然有别。
“一刀切的历法确实不行。”沈墨感慨,“坡地旱田与水田的灌溉需求截然不同,河滩沙地与洼地黏土的施肥策略也得调整。我们或许可以尝试做几种‘典型田块’的种植模型。”
三人一直忙碌到子夜,初步的脉络渐渐清晰。
程知行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后续需要更多的数据验证、更细致的分类整理、更严谨的表述。
但方向已经明确:一份好的农事指导,必须扎根泥土,尊重经验,量化观察,分区分类,动态调整。
当程知行终于吹熄灯火,回到卧房时,整座观星阁已沉入梦乡。
只有少数几处值房,还亮着幽暗的灯火。
其中一间,属于赵玄明。
他站在窗前,望着程知行小院方向早已熄灭的窗口,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亲赴田畴,问计野老……”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程知行,你究竟是想做一番实事,还是只想沽名钓誉、收买人心?”
身后,李博士垂首而立,低声道:“副阁主,他们今日带回大量杂乱记录,据说还要搞什么‘物候观测’‘土壤分类’,简直是……不务正业,有辱斯文。阁内已有不少同僚议论纷纷,认为阁主此举,失了我观星阁超然物外、探究天道的本分。”
赵玄明沉默片刻,缓缓道:“且看他能做出什么花样。农事历优化……说得轻巧。农事千头万绪,地域千差万别,岂是短短时日能理清的?待到期限将至,他若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或弄出些华而不实的条目,徒增笑柄,届时再论不迟。”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下,脸色半明半暗:“我们的历法初稿,要做得更加‘稳妥周全’,无可挑剔。至于他那边……冯司丞那边,不是有些‘故旧’在司天监么?”
李博士心领神会:“属下明白。”
窗外,夜空寂寥,星河无声流转。
阁楼之上,浑天仪的铜环在暗夜中泛着微冷的光泽,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缓缓旋转,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而阁楼之下,泥土之中,新的种子已然埋下,只待春风。
(第153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