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小组则忙着为每一片进入细磨阶段的镜片建立“档案”,记录其初始坯料特征、研磨参数(大致角度、磨料型号、时间),并随时用那块深色绒布木板测试焦距,将数据反馈给李大匠调整。
他们也在积累数据,试图从这些实测中,归纳出不同材质、不同研磨手法与最终焦距之间的经验关系。
苏宛儿成了工坊的常客,她的记录簿里增添了无数张镜片草图、焦距数据表、磨料消耗清单,以及每位匠人提出的问题和灵感火花。
她发现,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匠人周师傅,似乎对抛光有种独特的天赋,经他手最后抛光的镜片,表面总能达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光滑度,透光性明显更好。她将这一发现告诉了程知行和李大匠。
程知行立刻让周师傅专注于最后的精磨与抛光工序,并鼓励他将自己的手法心得总结出来,哪怕只是感觉。周师傅受宠若惊,吭哧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就觉得,那镜片到了最后,得‘喂’着它磨,不能‘赶’着它。手要松,劲要绵,心里想着它本该有的样子……”
这充满玄学意味的经验之谈,却被程知行郑重记下。他知道,这正是高级匠人那种难以言传的“手感”和“心法”,是工业时代之前,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的核心。
失败仍是主旋律。
崩裂、划痕深重、曲面扭曲、焦距与预期相去甚远……昂贵的材料在一次次失败中化为废料和粉末。
每一次失败,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众人的心上,尤其是负责研磨的匠人们,看着那些晶莹的碎片,眼中满是痛惜和自责。
程知行却从未流露过丝毫气馁或责备。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召集大家,仔细分析原因:是夹具不稳?是磨料不匀?是手法在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材料本身有暗伤?他将失败视为必要的学费,是通往成功的阶梯上必须踩实的台阶。
他甚至从失败中看到了别样的希望。一次,一片磨废的琉璃镜片意外地呈现出中间薄、边缘厚的形状(凹透镜)。程知行心中一动,将其与一片凸透镜组合测试,发现虽然不能望远,却有一种奇特的放大近处细小物体的效果。
“此镜或可另有用处。”他若有所思,吩咐苏宛儿将这片“废品”和相关数据单独收好。
压力不仅来自技术。观星阁内,关于格物院“靡费无度”、“徒劳无功”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甚至有些尖刻的言语传到了工坊匠人们的耳朵里。
“听说磨坏了好大一块水晶,价值上百两银子呢!”
“搞些奇技淫巧,镜片没磨出几片好的,钱倒是流水般花出去。”
“赵副阁主那边,听说脸色很不好看……”
石大力年轻气盛,有一次听到类似的闲话,差点要冲出去与人理论,被李大匠死死拉住。
李大匠闷声道:“阁主都不说什么,咱们干活的,更要把脊梁骨挺直了。东西做出来,比什么话都管用。”
程知行也听到了风声。
他知道,这背后未必没有赵玄明等人的推波助澜。
望远镜成功之前,这些非议不会停止,甚至可能随着投入增加而变本加厉。
他必须加快进度,同时也要想办法缓解资金压力。
他去找了沈墨,询问材料筹措的进展。
沈墨面带忧色:“阁主,三皇子殿下那边倒是帮忙问了,内库有几块前朝留下的压库水晶,但管理森严,调用手续繁琐,非一时之功。倒是殿下私下让人捎来了一笔银子,说是资助‘窥天’之用,但叮嘱莫要声张。”他压低声音,“另外,属下通过一些旧日关系打听到,城外白云观里,似乎有一尊前代传下的、尺许高的整块水晶坐像,因年久失修,法身已有裂损,观主正为修缮之资发愁……”
程知行眼睛一亮:“备车,去白云观。”
在观星阁阁主和三皇子幕僚的双重身份影响下,程知行以“借研古物,助观修缮”的名义,用一笔可观的“捐助”和承诺日后为观中铸造新像,换来了那尊有裂水晶坐像的“研究使用权”。
坐像虽裂,但大部分区域质地纯净,足够切割出数块可用的镜片毛坯。
材料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带着新的希望和材料,“窥天”项目组再次投入战斗。研磨、测试、失败、总结、再研磨……周而复始。
春末的一日傍晚,李大匠将一片刚刚完成最后抛光的水晶凸透镜(物镜),郑重地交到程知行手中。
这片镜片直径约两寸,厚度均匀,曲面流畅,在夕阳下泛着温润如水的光泽。程知行将其对准西边最后一缕天光,观察透射的光影——均匀、澄澈,几乎没有肉眼可见的瑕疵。他又将其对着远处的宫墙,测试聚焦光斑——光点细小明亮,边缘清晰。
“李师傅,这片……”程知行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李大匠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也闪着光,声音有些沙哑:“按陈博士算的第三种曲率,磨了四遍,周师傅抛了整整一天。焦距测过了,约莫五尺三寸,和预想的差不多。”
几乎同时,石大力也捧着一片小巧的目镜跑了过来,那片镜片同样光洁可人。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是时候,再次组装起来了。
(第159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