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展开一幅北境简图,指着标注的几个点:“殿下,程大人,近月以来,北境多处军镇、边市回报,发现有身份不明、行迹可疑之人活动,似在打探我朝边防虚实、粮秣囤积、乃至……工巧新器之消息。”他特意看了程知行一眼,“尤其是‘千里镜’之名传开后,北边似乎对此格外关注。我们的人截获过一些模糊的信息传递,其中提到了‘观星’、‘远望’等词。”
程知行心中一凛:“殿下的意思是,北魏方面,已经注意到了‘千里镜’?”
“十有八九。”萧景琰手指轻敲桌面,“此等神器,于军国之事助力太大,他们岂能不闻不问?如今两国虽无大战,但边境摩擦不断,互派细作乃是常事。观星阁如今名声大噪,你又是众所瞩目的焦点,恐怕早已进入北魏某些人的视线。今日叫你前来,一是提醒你,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格物院内外,尤其是涉及‘千里镜’改进及其他可能用于军旅的研造,要加强防范。二是想听听你的看法,若北魏真得了类似器物,于我朝边防,影响几何?”
程知行沉吟片刻,梳理思路道:“殿下,单就‘千里镜’而言,其原理并非不可破译。若有精通光学、工艺精湛的匠人得到启发,假以时日,仿制出来并非绝无可能。”
萧景琰眉头微蹙。
“然则,”程知行话锋一转,“其一,仿制需要时间,更需要顶尖的匠人和合适的材料,绝非旦夕可成。其二,我朝格物院已先行一步,不仅有了第一代器物,更已着手研制更精良的第二代,且建立了相应的观测、使用方法与人才储备。这便是先发优势。其三,‘千里镜’之用,不仅在于器物本身,更在于与之配套的观测体系、数据分析、战术战法。我方已开始摸索,而敌方即便得到器物,若无相应体系,其效亦会大打折扣。”
他目光灼灼:“故臣以为,当下要务,并非因噎废食,惧怕器物外流,而应是:一,加快我方的迭代与深化研究,始终保持领先;二,尽快将‘千里镜’合理配置于关键边镇,培训专门的观测哨兵,建立规范的敌情侦查与传递流程,将技术优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边防战力;三,加强内部保密与反谍,延缓对方获取关键信息的进度。”
萧景琰听罢,眉头舒展,赞许道:“见解透彻,着眼长远。不错,利器在手,岂能因畏人觊觎而自缚手脚?当以我为主,速成优势。边防配置之事,我会与兵部协调。至于内部防范……”他看向李儒。
李儒拱手道:“殿下,程大人,老朽已着手安排,在观星阁外围及京城相关物料采买渠道,布下一些眼线,留意可疑人物。格物院内部,也需程大人严加约束,订立规章。”
程知行点头:“李长史所言极是。格物院新立,规章本就待完善,借此机会,正好将保密条令纳入其中,明示众人利害。”
“好!”萧景琰拍板,“知行,此事便由你与李长史具体操办。北边若有进一步动静,我会随时知会你。如今你肩上的担子,可是越来越重了。”
程知行肃然道:“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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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三皇子府,程知行坐在回观的马车中,心中思绪翻涌。
胡璃的好转带来的喜悦,与北方隐现的威胁带来的凝重交织在一起。
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所在的这个位置,所做的这些事情,早已超越了个人的荣辱或单纯的技术探索,越来越深地卷入家国天下的棋局之中。
但他并无畏惧,反而升起一股豪情。
既然走上了这条路,便要披荆斩棘,守护值得守护的一切——沉睡的胡璃,身后的同伴,脚下的土地,还有那未竟的因果。
回到观星阁,他先去了静室。
林暖暖正守在一旁,见他回来,立刻迎上,眼中带着压抑的兴奋:“你走了之后,她又动了两次眼皮,呼吸声更清晰了!午时阳光最好的时候,我抱她去窗边,她尾巴上的光,好像更亮了一点!”
程知行仔细查看,确实如林暖暖所说,胡璃的状态在持续向好,虽然缓慢,却方向明确。这给了他莫大的信心和力量。
他立刻召集格物院几位主事和沈墨,在加强了的保密措施下,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明确了三项紧急任务:
第一,由李大匠和陈瑜牵头,加速第二代“千里镜”(暂定名“窥天贰型”)的研制,重点攻关更大口径镜片(以提高集光力和分辨率)和更稳定的赤道式架台(以方便追踪天体),并开始探索双片消色差透镜组的可行性。
第二,由苏宛儿配合,制定严格的格物院物料管理、人员出入、研究成果归档与保密规程,即日施行。
第三,由程知行亲自负责,草拟一份《远镜边防应用纲要》,包括哨位选择、观测要点、情报传递、人员培训等初步构想,以备三皇子协调兵部时使用。
任务下达,众人毫无怨言,反而因感受到肩上责任的重大而更加斗志昂扬。
尤其是李大匠和陈瑜,得知自己的研究可能直接关系到边防安危,更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扎进工坊和演算室。
夜色渐深,格物院的许多廨署依旧亮着灯火。
程知行回到小院书房,没有立刻休息。他摊开纸张,一边梳理着白日的诸多信息,一边思考。
胡璃的好转,是善缘积累的明证,也是对他道路的肯定。
北方的窥探,是威胁,也是动力,催促他必须更快、更强。
格物院步入正轨,但前路漫漫,科技树的攀登才刚开始。
三皇子的倚重,皇帝的关注,既是机遇,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与风险。
而这一切的背后,母亲那跨越时空的因果病,依旧是需要他去解决的终极目标。
千头万绪,却脉络渐清。
他提笔,在纸的中央,缓缓写下两个字:“守”与“攻”。
守,是守住已有的成果,守住身边的人,守住这条善缘汇聚的道路。
攻,是攻克技术的难关,是主动应对外部的挑战,是向着因果的源头不断探寻。
笔尖一顿,他又在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循理而行,集善为力,格物致知,虽远必达。”
这既是对自己的告诫,也是对未来道路的期许。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子夜。
程知行吹熄灯火,走到静室门口,驻足片刻。
室内,林暖暖似乎已经伏在床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胡璃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周身那层灵光在黑暗中微弱地、却顽强地闪烁着,如同暗夜中最温柔的星火。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进去打扰。
长夜将尽,黎明在望。
而属于他们的征途,正在这交替的光暗之中,坚定地向前延伸。
(第163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