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之宴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去，格物院的各项事务正如火如荼展开，程知行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却始终紧绷着。

柳潇潇从商业网络传来的消息，以及林暖暖在观星阁内察觉的异状，像两片不起眼的浮萍，却在程知行以数据构筑的思维湖面上激起了清晰的涟漪。

“北方来的生面孔在打听观星阁和我的消息……”程知行在书房中踱步，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炭笔，“林暖暖注意到有三个负责洒扫的杂役，最近频繁在格物院外围转悠，其中一人的鞋底沾有独乐山后山少见的红黏土。”

这些细节单独看来或许只是巧合，但放在一起，在程知行的逻辑框架中便构成了概率不容忽视的威胁模型。

他铺开宣纸，用炭笔快速勾勒出观星阁的平面布局图。

独乐山半山腰的这片建筑群，主体是浑天仪塔及其附属的星枢殿、各司衙廨署，后山则有琅嬛秘府、藏书楼以及一些供高级术士和客卿居住的独立院落。

他的居所位于建筑群东侧，是一处带小院的独立厢房，与格物院的工坊仅一墙之隔。

“传统的岗哨和巡逻存在盲区，反应时间也慢。”程知行自语，“需要一套能全天候、自动化预警的系统。”

他召集了格物院的几位核心成员：沈墨、陈瑜、李大匠，以及刚刚从堪舆院正式调入格物院地理科的冯司丞。

“我需要一些特殊的设计，用于增强观星阁和我们居所的防护。”程知行开门见山，将几张草图摊在桌上。

沈墨仔细看着那些线条和标注，眉头微皱：“阁主，这些是……机关？”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地说，是预警与阻延系统。”程知行指向第一张图，“这是基于光线反射的警戒线。利用打磨极光滑的铜镜或水晶镜片，将阳光或烛光反射，在关键通道、窗沿、墙头形成肉眼难辨的光束。一旦有人经过切断光束，设置在另一端的感光装置——可以用对光线敏感的特殊涂料涂覆的薄木板，或者我设计的一种简易光电转换器——就会触发警报。”

陈瑜眼睛一亮：“妙啊！这像是将烽火台的道理用在了方寸之间。只是……夜间或无光时如何运作？”

“夜间可以用特制的、光线极微弱但持续的‘长明灯’作为光源，或者改用其他触发方式。”程知行翻到第二张图，“这是重量触发机关。在需要监控的地面、瓦片下设置精巧的杠杆或簧片，承重超过预设值便会联动发声或传讯装置。可以设置在屋顶、外墙根、以及一些非正常通道。”

李大匠摸着下巴，仔细研究着图上的机械结构：“这些杠杆的灵敏度需极高，但又不能因风吹雨打或小动物经过而误触。用料和工艺都需考究。”

“这正是需要李师傅发挥所长之处。”程知行点头，“材料上，我们可以尝试用格物院新炼制的几种弹性更好的合金。工艺上，力求精细。”

冯司丞则关注着整体布局：“阁主，这些机关的布置需与堪舆之理结合。何处为气机流转之要冲，何处易藏匿形迹，堪舆院有历年绘制的阁内地形与气流图，可作参考。”

“这正是请冯司丞来的原因。”程知行微笑，“预警系统不仅要覆盖物理通道，也要考虑可能的非常规潜入方式——比如利用视觉死角、阴影，甚至某些粗浅的遁术。”

接下来的几天，格物院的一角变成了一个特殊的工坊。

李大匠带着几个手艺最精湛的徒弟，在程知行的指导下，开始制作各种精巧的零件。

镜片打磨是最耗时的工序之一。

程知行要求的是近乎平面的光滑镜面，才能保证光线反射的精准。

没有现代光学机床，全靠匠人的手感与经验。

李大匠亲自操刀，用不同细度的金刚砂一遍遍研磨水晶薄片，直到能清晰映出毫发。

“阁主，您看这样可行？”李大匠将一片巴掌大的水晶镜片递过来。

程知行对着阳光检查，镜面平整，反射的光斑边缘清晰，几乎没有畸变。“非常好。这样的镜片，先做二十片。”

陈瑜则负责“感光装置”的研发。

程知行提出的原理是利用硒或其他光敏材料，但这时代难以获取。

他们试验了多种替代方案，最后发现用数种特定植物汁液混合后涂在极薄的羊皮纸上，再覆盖一层透明鱼鳔胶，能在光照变化时产生肉眼可见的颜色变化。

虽然反应较慢，但在光线被突然切断时，仍能在一两息内显现。

“只能作为辅助确认，无法实现即时警报。”陈瑜有些遗憾。

“足够了。”程知行却很满意，“这个装置可以放在监控室的对应位置，与声音警报配合，帮助我们快速定位被触发的警戒线。”

重量触发机关的研发则更具挑战。

程知行设计了一种基于悬臂梁和微型弹簧的结构，承重板下连接着精心校准的杠杆系统，只需超过五斤的压力——大约相当于一只猫的重量——就会触发机关。

为防止误触，他们在承重板上方加设了带有特定孔洞的盖板，小动物的爪子无法同时覆盖多个受力点，而人的脚掌或手掌则能轻易触发。

“还可以加入延时机构。”李大匠提出了改进，“比如第一次触发只启动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比如挪动某颗小石子，若短时间内连续触发，才启动警报。这样能区分偶然路过与有意潜入。”

程知行采纳了这个建议，并进一步设计了几种联动装置：有的会牵动隐藏在角落的铃铛，有的会释放一小股有色烟雾，还有的会通过细线联动，在远处的水面上荡起涟漪——这是冯司丞的提议，利用后山引来的活水渠，设置了一处“水波示警池”。

除了机关，程知行也重新规划了人员巡查。

他将观星阁的护卫和部分可靠的杂役重新编组，制定了更密集且路线随机的巡逻班次。

重点区域如浑天仪塔底层、琅嬛秘府入口、格物院工坊及他的居所，实行双岗双哨，明暗结合。

林暖暖主动承担了居所内部的安防检查。

她以其女性特有的细致，检查了每一扇窗棂的插销，每一处帷幔后的死角，甚至在门槛、柜角等不起眼处撒上了极细的香灰。

“若是有人趁我们不在时潜入，即便再小心，也难免留下痕迹。”林暖暖对程知行解释道。

程知行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你既要照顾胡璃，又要操心这些。”

“胡璃最近好转明显，我心中欢喜，做这些也不觉得累。”林暖暖温柔一笑，“倒是你，又要处理阁务，又要设计这些机关，眼睛都熬红了。”

“无妨。”程知行摇头，“隐患不除，我心难安。”

七日后，第一套完整的预警系统在程知行的小院布设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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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晴朗的午后，程知行邀请了沈墨、陈瑜、李大匠和冯司丞到场，进行首次测试。

小院占地不大，正面是三间厢房，侧面是厨房与杂物间，围着一方小天井。院墙不高，但墙上已加设了带尖刺的瓦当。

程知行首先演示了“光线警戒线”。

他在院墙内侧间隔五步立起一根根细竹竿，竹竿顶端固定着打磨好的水晶镜片。

阳光经过精心调整角度的镜片反射，在离地约两尺的高度形成数道交错的光束，横跨整个院落。

若不特别提醒，几乎难以察觉这些微弱的光路。

“光束的接收端在这里。”程知行引众人来到厢房檐下。

那里悬挂着几个特制的小木匣，匣子正面开有小窗，窗后正是涂有光敏涂料的羊皮纸。每道光束都精准地投射在对应木匣的窗口上。

“现在，请李师傅从东侧墙边走过。”程知行示意。

李大匠依言前行，当他穿过一道光束时，对应的木匣内，那块羊皮纸上的浅蓝色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

“光线被遮挡超过三息，颜色变化达到阈值。”程知行解释，“与此同时——”

他话音未落，屋檐下悬挂的一串铜制风铃中的一枚，发出了清脆但不算响亮的“叮”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落中清晰可辨。

“这只是初级警报。”程知行说，“如果同一区域的多道光线在短时间内相继被切断，或者重量机关也被触发，那么——”他指向院中一棵槐树，树梢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竹筒。

随着他示意，一名学徒模拟连续触发，只见那竹筒底部突然打开，一股红色烟雾袅袅升起，虽然很快被风吹散，但在白天也足够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