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三皇子萧景琰禀报南行之事的时机,程知行选择在了第七日的午后。
此时距离预定的出发日期只剩三日,该准备的物资已七七八八,该沟通的人员也已基本确定。
程知行知道,再不向这位实际上的监国太子说明,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他提前递了请见的帖子,萧景琰很快回复,约在未时三刻于东宫偏殿相见。
这时间安排得很微妙——既不是正式的朝会时辰,也不是随意的私下会面,显示出萧景琰对此事的重视,但又留有余地。
未时二刻,程知行换上一身正式的绯色官袍,腰悬阁主玉牌,乘马车前往东宫。
林暖暖本想同行,但程知行考虑再三,还是让她留在观星阁继续清点物资。
“有些话,我单独与殿下说更合适。”他这样解释。
东宫偏殿位于皇城东侧,环境清幽。
引路的内侍将程知行带到殿外时,长史李儒已候在阶前。
“程阁主。”李儒拱手,压低声音,“殿下今日心情尚可,但早晨收到北境军报,说是北魏残余势力有异动,故面上有些凝重。阁主禀事时,可稍作斟酌。”
程知行点头致谢:“多谢李长史提点。”
步入偏殿,萧景琰正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背对着门口。
他身着常服,但腰背挺直,自有一股威仪。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果然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肃然。
“臣程知行,参见殿下。”程知行依礼参拜。
“免礼。”萧景琰抬手,示意他在一旁的椅榻上落座,“程卿今日求见,所为何事?”
内侍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程知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殿下,臣有一事禀报,事关重大,故拟了这份密折,请殿下过目。”
萧景琰接过,展开细读。
奏折上,程知行以严谨但略带玄奥的笔触写道:前次于紫金山探查地脉时,发现一处隐忧,似与三百年前某次地动有关。地气流转有滞,若放任不管,恐于京畿安稳有碍。查古籍得知,岭南有古物“镇地石”,可平复地气。臣需亲往寻访,佐以星象推演之法,以解此患。此行约需半年,期间观星阁事务已做安排,格物院诸事照常。为免惊动朝野、引发不必要的揣测,恳请殿下准臣以“闭关推演星象”之名遮掩,并代为照拂观星阁,勿使有心之人趁机生事。
奏折写得很巧妙,将寻找星陨魄玉的真实目的包装成了“为京畿安稳寻镇地石”,既体现了为朝廷着想的大义,又借用了玄学地气的概念,让人难以深究——毕竟,涉及地脉星象之事,本就是观星阁的专业范畴,外人不懂,也无法质疑。
萧景琰看完,沉默良久。
他将奏折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程知行脸上:“程卿,此奏折上所写,可是全部实情?”
程知行心中一凛,但面上保持平静:“殿下明鉴,涉及地脉星象之事,本就玄奥难言。臣只能根据观测和古籍推断,但隐患确实存在,需及早化解。至于‘镇地石’,古籍记载确有此类灵物,但能否寻得,臣并无十足把握。”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隐瞒了“镇地石”其实就是星陨魄玉,以及此事与胡璃、灵穴的直接关联。
萧景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与那只小狐狸有关吗?”
程知行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及胡璃,略一迟疑,还是点头:“有关。胡璃……与紫金山地脉有缘,地气不稳,她的恢复也会受影响。”
这也不算假话。
萧景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神色缓和了些:“程卿,你可知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观星阁?自你接掌以来,格物院成果斐然,望远镜、改良农事历、还有那些正在推广的民用技术,都让观星阁的地位与日俱增。你若突然离开半年,难保不会有人动心思。”
“臣明白。”程知行早有准备,“故臣已做安排。阁内日常事务,由院丞沈墨主持,他跟随臣日久,熟悉阁务,为人稳重。格物院具体事务,由数理科主事陈瑜代管,此子虽年轻,但心思缜密,精通数算格物之道,可保研究不辍。”
“沈墨和陈瑜……”萧景琰沉吟,“沈墨朕知道,是个能办事的。陈瑜之名,朕也有所耳闻,听说在改良农事历中出力不小。但只靠他们二人,恐怕压不住某些别有用心之辈。”
“所以臣恳请殿下照拂。”程知行起身,郑重一礼,“殿下只需偶尔过问观星阁事务,让朝中诸公知道,观星阁仍在殿下关注之下即可。至于具体管理,沈墨与陈瑜足矣。此外,臣会留下几道手令,授权他们处置一般事务,遇重大决策,可通过密信快马传至岭南,由臣决断。”
萧景琰走到窗前,望着殿外庭院中的松柏,半晌才道:“程卿,朕信你。自你入观星阁以来,所做之事,皆利国利民。此番南下,想必确有必要。朕可以准你所请,也会替你遮掩,并敲打那些可能伸手之人。”
程知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臣谢殿下。”
“但朕有几个条件。”
萧景琰转身,目光锐利,“第一,每月至少传回一次消息,报个平安,也让朕知道进展。第二,若遇危险或变故,需立刻传信,朕可派人接应。第三,半年之期,务必遵守。明年开春后,朝廷或有大事,届时需你坐镇观星阁。”
“臣遵旨。”
萧景琰走回案前,提笔在那份奏折上批了“准”字,又加盖了自己的小印。
“此事朕会与父皇禀报,只说你在闭关钻研一项重要星象课题,不见外客。朝中若有人问起,朕自会应付。”他将批好的奏折递还,“你离京之事,除了沈墨、陈瑜等必须知道的人,越少人知道越好。朕会命人暗中留意观星阁,以防不测。”
“殿下考虑周详,臣感激不尽。”程知行接过奏折,真心实意地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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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程知行坐在回程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心中感慨。
萧景琰虽年轻,但帝王心术已初具雏形,既有信任也有制衡,既给了支持也划定了边界。
这样的君主,若能一直保持清醒,或许真是南朝的福气。
回到观星阁,程知行立刻召集沈墨和陈瑜。
三人在书房内闭门长谈了一个时辰。
程知行将东宫之行的结果告知,又将观星阁未来半年的管理架构做了最终确认。
“沈墨,你总管阁务,包括日常行政、人事调动、财务支出、以及与朝廷各衙门的对接。”程知行将一枚阁主印信的副印交给沈墨,“此印可处置一般事务,但涉及官员任免、超过五百两的单项支出、以及可能与朝中势力产生冲突的决定,必须等我回信。”
沈墨双手接过,神色肃然:“阁主放心,属下必兢兢业业,守好观星阁。”
“陈瑜,”程知行又看向年轻的数理科主事,“格物院就交给你了。农事历的推广、第二代望远镜的研制、各地气象数据的收集分析,这些都要持续推进。我已授权你可调用格物院所有资源,各科主事需配合你工作。但记住,格物院的核心是‘格物致知,利国利民’,一切研究都需以此为准则,不可偏离。”
陈瑜重重点头:“属下明白。阁主留下的研究计划和章程,属下会严格执行。”
“此外,”程知行从书架上取下一个上了锁的铁匣,“这里面是我对格物院未来三年的一些设想和部分超前技术的理论推导。我离开期间,若非必要,不要打开。但若遇到重大技术难题,或朝廷有特殊需求,你可与沈墨商议后,取用其中部分内容。钥匙有两把,你与沈墨各执一把,需两人同时在场才能开锁。”
这是程知行留下的后手。
匣子里不仅有技术设想,还有他对南朝科技发展路径的思考,以及一些应对突发状况的预案。
沈墨和陈瑜对视一眼,都感到肩上的责任沉重。
“阁主,”沈墨忍不住问,“此行……真的非去不可吗?岭南万里,蛮荒险恶,您与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