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明重新走到栏杆边,望着程知行队伍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晨光渐亮,京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清晰起来。
街巷间开始有人声、车马声,这座庞大的都城正在苏醒。
但赵玄明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
他想起了自己执掌观星阁副阁主之位的那些年。
那时候,观星阁虽不及现在这般受陛下重视,但规矩森严,等级分明。
他花了二十年时间,从一个小小的历算博士一步步爬上来,建立了自己的人脉网络,将观星阁经营成朝中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虽不及六部权重,但在天象、历法、乃至某些隐秘事务上,有独特的话语权。
然后司徒玄倒台,程知行来了。
这个来历不明、满口“格物致知”的年轻人,用几个月时间,就将他二十年的经营冲得七零八落。
望远镜、改良农事历、格物院……
这些新奇玩意儿赢得了皇帝的欢心,也赢得了那些年轻官员和士子的拥戴。
而他赵玄明,成了那个“守旧”“阻挠进步”的老顽固,被迫辞官,黯然离场。
不甘心。
他抚摸着栏杆上冰凉的木纹,指尖微微颤抖。
不只是为了权力,更是为了……
信念。
他始终认为,观星阁就该是观星阁,该敬畏天地,该遵循古制,该是少数精英掌握玄奥知识、为帝王解惑的神秘之地。
而不是程知行搞的那个什么“格物院”,把星象历法变成谁都能学、谁都能用的“技术”,甚至让工匠、女子登堂入室。
这是亵渎。
“程知行,你以为南下寻得宝物,就能稳固你的地位?就能让观星阁永远变成你想要的样子?”赵玄明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太天真了。”
他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司徒玄当年留下的暗线,朝中对程知行不满的势力,乃至北方某些对南朝新技术虎视眈眈的人……
这些力量,正在暗中汇聚。
而他赵玄明,就是那个穿针引线的人。
“星陨魄玉……青丘遗脉……”他喃喃道,“这些东西,落在你手里是浪费,落在有心人手里,才是真正的利器。”
茶楼下方传来喧哗声,早市开始了。
赵玄明最后看了一眼独乐山的方向,转身离开栏杆。
他走到桌边,将桌上的地图和纸条一一收起,锁进一个紫檀木匣。
然后,他换了身更朴素的布衣,戴上斗笠,从茶楼后门悄然离开。
他没有回自己城西的宅院——那里太显眼,恐怕早就被人盯着。
而是七拐八绕,走进了一条偏僻小巷,敲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见到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让开身。
赵玄明闪身而入。
门在身后关上,将晨光隔绝在外。
**********
同一时刻,程知行的队伍已经出了西门,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秋日的晨光洒在黄土路上,两侧稻田金黄,农人已经开始劳作。
队伍保持着稳定的速度,不疾不徐,看起来就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程知行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心中却在反复咀嚼柳潇潇那张纸条上的信息。
“北边势力……中原口音……在云雾山外围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赵玄明辞官那日,在星枢殿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但眼底深处,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当时他只以为是败者的不甘,现在想来,或许不只是不甘。
“石岩。”他策马靠近向导。
“阁主?”石岩侧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除了我们,还有别人也在找星陨魄玉,会是什么人?”
石岩眉头一皱:“阁主听到什么风声了?”
程知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假设。”
石岩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星陨魄玉传说的人不多。除了我们这些守护灵穴的守山人,就是一些传承古老的部落,比如黎峒。还有就是……当年司徒玄那种级别的人物,或者,某些对天地灵物有研究的大势力。”
“大势力?”
“比如一些隐世的修真门派,或者……”石岩顿了顿,“北边的北魏皇室。他们当年与深渊有染,对这类蕴含纯净星辰之力的宝物,应该很感兴趣。”
程知行心中一沉。
如果是北魏残余势力,那事情就复杂了。
他看了一眼林暖暖怀中的背篓。
胡璃依旧安静,但尾尖的金芒似乎黯淡了些许。
“加快速度。”他下令,“尽量赶路,减少不必要的停留。”
“是!”
队伍的速度提了起来,马蹄踏起阵阵烟尘。
**********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里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从京城方向飞驰而来。
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的商客服饰,但眼神锐利,马术精湛。
为首之人手中,握着一支细竹管,管口封蜡上,有一个极淡的星象符号。
他们的方向,也是南方。
晨光彻底照亮大地,官道上车马渐多。
一场跨越千里的追逐与寻宝,就此拉开序幕。
而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更多的影子,正在向那片蛮荒的群山聚拢。
(第172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