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商,已经拎着两张兔皮走远了。
程知行走近时,阿岩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三人,尤其在石岩腰间那把猎刀上多停了一瞬。
“买什么?”他用生硬的官话问,声音低沉。
“想请人带路。”程知行开门见山,“进云雾山深处。”
阿岩眼神一凝,重新打量程知行,目光里多了审视和戒备:“去做什么?”
“寻药。”程知行早就想好了说辞,“家中长辈重病,需一味只有云雾山深处才生长的灵药救命。”
这是半真半假的说辞。
胡璃确实需要星陨魄玉,而他们也确实在“寻药”。
阿岩沉默片刻,摇头:“不去。”
“价钱好商量。”程知行示意石大力打开背篓,露出里面的盐块和细布。
这在岭南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盐可以交换几乎任何东西,细布更是越人女子喜爱的物品。
阿岩的目光在盐块上停留了一下,但依旧摇头:“最近山里不太平。黎峒人封了路,外人进去,死。”
“我们不需要进黎峒寨子,只到外围深山即可。”程知行继续争取,“而且我们有懂医术的人,若路上有人受伤生病,可以救治。也有懂山林的同伴,”他指了指石岩,“不会拖后腿。”
阿岩看向石岩。
石岩解下腰间猎刀,双手递过去——这是山民之间表示尊重和坦诚的方式。
阿岩接过刀,拔出半截,手指抚过刀身。
刀是上好的精钢打造,保养得当,刃口寒光凛冽。
他又看看石岩手上的茧子和站姿,眼神稍稍缓和。
“好刀。”他将刀递还,依旧说官话,但语气没那么生硬了,“你们……不像寻常寻药的。”
程知行心中一动,坦然道:“确实不是寻常人家。但所求之药,确系救命之用。若向导肯帮忙,必有重谢,且保证不以任何方式损害山林和黎峒人的利益。”
阿岩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石岩都有些不安,手悄悄摸向腰间。
终于,阿岩开口:“明天。明天清晨。我家见面。我带你们去见我阿叔。他年轻时进过云雾山最深处,现在老了,不出山,但能告诉你们该怎么走。他若同意画图,我再决定带不带路。”
这比直接拒绝好得多。
程知行点头:“好,明天清晨,我们准时到。”
交易达成,气氛稍缓。
程知行顺势买下阿岩摊上几捆肉干和两竹筒蜂蜜——既是示好,也确实需要这些耐储存的食物。
离开野市时,石岩低声道:“这人警惕心很强,但眼神正,不是奸猾之徒。他说的阿叔,应该是个关键人物。”
程知行点头:“明天见了再说。现在我们分头去采购其他物资,午时前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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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暖暖和李青山那边,进展也算顺利。
百越城的药市规模不小,除了中原常见的药材,更多是本地特有的草药。
李青山如鱼得水,一边采购清单上的物资,一边向摊主请教那些陌生草药的用途。
林暖暖则跟在旁边,认真记录。
她发现,本地人对草药的用法与中原医理颇有不同。
比如一种叫“雷公藤”的藤本植物,中原医书记载有毒,慎用,但本地土医却用它少量入药,治风湿痹痛。
又比如一种叶片肥厚多汁的“落地生根”,土人用来外敷治烧伤烫伤,效果奇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药。”李青山感慨,“这些经验,都是千百年来试出来的,虽不成体系,却实实在在有用。”
林暖暖将听到的这些都记在小本子上。
这本《岭南草木录》越来越厚,也让她对这片陌生土地多了几分了解。
采购完毕,两人按约定到码头附近一家茶寮与程知行他们会合。
茶寮简陋,几张破旧木桌摆在树荫下,卖的是本地一种用草药和茶叶一起煮的凉茶,味道苦涩,但据说能解暑祛湿。
程知行三人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几个空碗。
“如何?”程知行问。
李青山点头:“药材基本备齐了。还额外买了几种本地解毒、驱蛇的药材,我回去配成药包,每人随身带一些。”
林暖暖则小声汇报:“我们买药时,感觉有人跟着。但人太多,不确定是不是专门盯我们的。”
程知行神色不变:“正常。我们这几个生面孔,被注意不奇怪。只要不主动惹事,尽快离开就好。”
他看看天色:“东西都买齐了,我们先分批把物资运回船。下午在船上休整,明天去见那个阿岩和他阿叔。”
众人起身,正要离开茶寮,旁边一桌人的谈话飘进耳朵。
那是几个本地脚夫打扮的汉子,正用土语夹杂着官话聊天。
“……听说了吗?前几天‘过山风’的人又露面了。”
“嘘!小声点!那群煞星你也敢提?”
“怕什么,他们又不在城里。不过听说这次‘过山风’动静不小,从北边来了几个头目,带了不少好手。”
“他们想干什么?往常不都在西边山里活动吗?”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少进山,撞上他们就完了……”
声音渐低,那几人似乎意识到有外人在,警惕地看了一眼程知行他们,不再谈论。
程知行面色如常地结账离开,心中却翻腾起来。
“过山风”。
这个名字,他隐约记得在柳潇潇的信里见过。
当时她提醒“北疆或有变”,并提到“过山风”这个名字,说若是遇到,务必小心。
现在看来,这“过山风”是岭南本地一股势力,而且很可能与北边来的追踪者有关联。
回到船上,清点物资,一切顺利。
但程知行心头的阴影却更重了。
百越城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汉、越、生黎、各路商贾、还有“过山风”这样的地头蛇,各种势力交织混杂。
而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已经一头扎了进来。
明天去见阿岩的叔叔,会是转机,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夜幕降临,百越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与中原城市规整的灯光不同,这里的灯火疏疏落落,东一点西一点,像是随意撒在黑暗山林间的萤火。
程知行站在船头,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明天,他们将真正踏入岭南的深山。
而暗处的眼睛,想必也已经盯紧了他们。
(第180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