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细节模糊,但大方向清晰了。
“阿叔能画出更详细的路吗?”他问。
老者摇头,说了几句。
阿岩翻译:“阿叔说,路在山里,不在图上。有些地方,要看树的长相,看石头的纹路,看水流的声音。图,画不出来。”
这倒是实话。
真正的山林经验,确实不是几张图能承载的。
程知行看向阿岩:“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向导。一个不仅认得路,还懂得看山、看水、看天的向导。”
阿岩与老者对视一眼。
老者又说了很长一段话,这次语气严肃。
听完,阿岩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知行以为他要拒绝时,他终于开口:“阿叔说,他可以同意我带你们去。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阿岩竖起一根手指,“进山后,一切听我的。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我说不能去的地方,绝对不许去。违反一次,我立刻离开,不管你们死活。”
“可以。”程知行毫不犹豫。
“第二,”阿岩竖起第二根手指,“不管你们进山到底要找什么,找到了,立刻离开。不许触碰黎峒人的任何东西,不许在圣池附近逗留,更不许……惊动那里的‘守护者’。”
“守护者?”程知行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阿岩脸色微变,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但话已出口,只得解释:“黎峒人相信,圣池有山灵守护。外人靠近,会引来不详。这不是迷信,”他加重语气,“以前有不信邪的猎人和商人进去,都没出来。尸体后来在山外被发现时,身上没有伤口,但眼睛圆睁,像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
这话让竹楼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林暖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石大力喉咙动了动,没敢出声。
程知行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所谓的“守护者”,会不会是某种……超凡的存在?就像胡璃这样的灵狐,或者更古老的、与星陨魄玉伴生的东西?
“我们答应。”他郑重道,“找到所需之物,立刻离开,绝不触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
阿岩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心。
良久,他点头:“好。我带你们去。”
老者这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递给阿岩,又说了几句。
“阿叔给了我这个。”阿岩打开皮袋,倒出几颗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干果,“这是‘醒神果’,山里特产的。进雾沼前含一颗在嘴里,能保持清醒,不容易被瘴气迷惑。”
他又从墙上取下一捆晒干的草药:“这是‘驱瘴草’,烧了冒烟,能驱散普通瘴气。但如果是‘七彩瘴’或‘腐尸瘴’,没用,得绕路。”
这些细节,是任何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宝贵经验。
程知行郑重向老者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老者摆摆手,又坐回竹凳上,拿起那根未削完的箭杆,继续他未完成的活计。
只是这次,他削得格外慢,格外仔细,仿佛在削的不是箭杆,而是某种仪式。
事情谈妥,阿岩开始说具体的安排。
“今天准备一天。你们需要的东西,我列个单子,能买的尽快买齐。明天天不亮出发,赶在城门开之前出城,免得被人盯上。”他说着,从矮柜里翻出一片竹片,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程知行凑过去看,上面列的都是进山必需品:耐磨的绑腿、防滑的草鞋、足够十天的干粮、火折子、防潮的火绒、解毒药、驱虫粉……确实专业。
“这些东西,今天能备齐吗?”他问。
阿岩点头:“我认识几个铺子,东西实在,价钱也公道。但,”他看向程知行,“你们得跟我一起去。有些东西要看实物,我教你们怎么用。”
这正合程知行心意。
他让石大力记下清单,准备采买。
正要离开时,阿岩忽然叫住石岩,指了指他背上的弓:“你的弓,给我看看。”
石岩解下弓,递过去。
阿岩接过,没有立刻看弓身,而是先摸了摸弓弦——那是用某种兽筋精心鞣制而成的,弹性极佳。
然后他才仔细端详弓身:深褐色的木质,纹理细密,两端镶着牛角,握手处缠着防滑的皮条。
“北地的柘木。”阿岩说,语气肯定,“不是岭南的木头。弓弦是野牛筋,处理手法……像军中的匠人。”
石岩脸色微变。
程知行心中也是一凛。
阿岩的眼睛太毒了,一眼就看出弓的来历。
“家传的。”石岩含糊道,“祖上是北边迁过来的。”
阿岩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将弓递还,却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好弓。但在岭南的山里,太长,太硬。林密,枝多,长弓施展不开。而且,”他拍了拍自己背上那把短弓,“山里的猎物,不需要那么大的力道。讲究的是快,准,隐蔽。”
石岩接过弓,沉默点头。
这是善意的提醒。
**********
离开阿岩的竹楼时,日头已升高,雾气散了大半。
回城的路上,石岩低声道:“阁主,这个阿岩不简单。他不只是个猎户。”
“怎么说?”
“他看弓的眼神,不光是懂弓,还懂制弓的流派和工艺。普通猎户没这个眼力。而且……”石岩犹豫了一下,“他阿叔削箭的手法,和我祖父一模一样——箭杆要削七次,每次的力道和角度都有讲究,削出来的箭,飞得最稳。”
程知行若有所思。
看来,阿岩和他阿叔,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山民。
他们身上,藏着和石岩类似的、属于“守山人”的秘密。
这趟寻玉之旅,牵扯进来的人和事,似乎越来越深了。
当天下午,在阿岩的带领下,他们穿梭在百越城那些弯弯曲曲的小巷里,采购所需物资。
阿岩确实熟悉这里的门道。
他能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里找到最好的火绒,能在某个老妇人家里买到药效最强的驱蛇粉,还能跟卖草鞋的匠人讨价还价,最后用低于市价三成的价钱买到十双结实耐用的山鞋。
采买间隙,程知行状似无意地问:“阿岩,你对云雾山这么熟,经常进去吗?”
阿岩正在检查一捆新买的绳索,头也不抬:“以前常去。最近少了。”
“为什么?”
阿岩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知行,眼神复杂:“山里变了。以前只是路难走,有野兽。现在……”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但程知行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
云雾山里的“不太平”,恐怕不只是黎峒人封山那么简单。
阿岩不肯细说,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但不能说。
采买完毕,四人背着大包小包回到船上时,已是傍晚。
周侗和李青山清点物资,都松了口气——东西比预想的更齐全,品质也好。
只有程知行,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百越城,心中那根弦依旧紧绷。
明天,他们就要真正进山了。
向导找到了,物资备齐了,路线大致清楚了。
但阿岩的戒心,老者话中未尽的警告,还有那个神秘的“守护者”……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
**********
而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木窗的缝隙,冷冷地盯着江边那艘不起眼的船。
“他们明天进山。”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都准备好了?”另一个声音问。
“准备好了。‘过山风’的人已经在山里等着了。这次,他们插翅难飞。”
窗缝合拢,人影消失。
夜色,彻底笼罩了百越城。
(第181章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