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雾山,名副其实。
天刚蒙蒙亮,寨子还沉浸在睡眠的静谧中,程知行已经站在客楼的走廊上,望着东方。
远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而那座最高的山峰——圣山,依旧被浓密的云雾包裹着,像一位戴着面纱的神秘巨人,沉默地俯视着群山。
昨晚宴会的喧嚣已然散去,寨子里弥漫着柴火和露水的混合气息。
几只早起的山雀在竹楼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梯田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那是黎峒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但程知行的心,已经飞向了那座雾峰。
“程阁主起得真早。”
桑吉大祭司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他换回了那件深蓝色星纹长袍,手中握着权杖,晶石在晨光中显得温润内敛。
在他身后,阿木克和两名黎峒战士安静地站着,肩上背着行囊,显然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大祭司早。”程知行走下竹梯,“其他人还在准备,很快就好。”
桑吉点头:“不急。去圣山的路虽然不远,但要穿过几处险要地段,需要充足的准备。尤其是……”
他望向雾峰的方向,“尤其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迷雾的人,需要时间适应。”
他的语气平静,但程知行听出了一丝凝重。
片刻后,团队集结完毕。
周侗和石岩检查了武器装备,石大力背着装有各种工具的背包,林暖暖抱着胡璃——小狐狸看起来精神不错,晨光中,她的白色皮毛泛着淡淡的银光。
“阿雅也想去。”桑吉忽然说,指了指身后。
那个昨晚送食物的少女从竹楼后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期待和紧张。
“她熟悉山路,从小在圣山外围采药,对那里的地形比阿木克还熟。”桑吉解释道,“而且……她似乎很喜欢你们的狐狸。”
阿雅走上前,向程知行行了个礼,用不太流利的官话说:“我、我可以带路。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绕过‘鬼哭峡’,节省半个时辰。”
程知行看向林暖暖,林暖暖轻轻点头。
胡璃也看向阿雅,喉咙里发出友好的呜咽声。
“那就麻烦你了。”程知行对阿雅说。
少女的眼睛亮了,脸上绽开笑容。
**********
队伍离开寨子,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向东北方向行进。
与昨天前往断崖的路不同,这条路更加崎岖,也更加……安静。
起初还能听到寨子里的鸡鸣犬吠,但随着他们深入山林,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了。
不是那种被隔绝的消失,而是一种主动的退避——连鸟鸣虫叫都听不到了,只有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里已经接近圣山的‘影响区’了。”阿雅小声解释,她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小鹿,“动物们都不愿意靠近。老人们说,是圣山的迷雾让它们感到不安。”
程知行注意到,周围的植被也在发生变化。
树木更加高大,但枝叶稀疏,仿佛生长得很艰难。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不是腐叶的霉味,而是一种清凉的、带着金属感的味道,有点像雨后的臭氧,但又更复杂。
“是星辰之力的残留。”桑吉忽然开口,他似乎看出了程知行的疑惑,“‘星星之泪’坠落时释放的能量改变了这片土地。一百年前的山崩加剧了这种改变,让这里的生态变得……与众不同。”
他指了指路边一丛奇特的植物:“看那个。”
那是一株约半人高的灌木,叶片呈罕见的银蓝色,叶脉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泽。
灌木顶端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花瓣上有细密的、仿佛星辰般的斑点。
“星纹草。”桑吉说,“只有在圣山附近才会生长。它的汁液可以治疗高热,花瓣晒干后焚烧,产生的烟雾能让人的心神暂时安定——我的老师进迷雾前,就用了这种花瓣。”
程知行蹲下身仔细观察。
植物的确有某种不寻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存在。
胡璃在林暖暖怀中动了动,似乎也对这株植物感兴趣。
“可以采集一些吗?”林暖暖问,“也许在迷雾中能用上。”
桑吉点头:“阿雅,采一些,但要小心根须,不要伤到它。”
阿雅熟练地从腰间取出一把小竹刀,小心翼翼地割下几根带花的枝条,用油纸包好,递给林暖暖。
队伍继续前进。
路越来越陡,开始有明显的爬升。
他们穿过一片乱石滩,石头上长满了深绿色的地衣,滑溜溜的,需要格外小心。又
越过一条溪流,溪水冰凉刺骨,水底的石头上也有那种银蓝色的光泽。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裂谷。
“鬼哭峡。”阿雅停下脚步,表情严肃起来,“这是通往圣山最后的屏障。峡谷里风声很怪,像很多人在哭,所以叫这个名字。但最危险的还不是声音——”
她指着峡谷入口两侧的岩壁:“看到那些洞了吗?”
程知行举起望远镜。
岩壁上确实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洞窟,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能容一人通过。洞口黑黝黝的,看不清深浅。
“里面住着‘雾蝠’。”桑吉接过话头,“那不是普通的蝙蝠,它们的眼睛退化了,但能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探测周围的环境。它们以迷雾中滋生的‘雾虫’为食,白天睡觉,黄昏活动。如果被它们的声音直接击中,人会头晕目眩,严重的会昏厥。”
程知行皱眉:“那我们怎么通过?”
“快速通过,保持安静。”阿雅说,“雾蝠白天大多在沉睡,只要不发出太大声音,不持续在峡谷中停留,一般不会惊动它们。但万一惊动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我来开路。”周侗沉声道,“大家跟紧,不要掉队。遇到任何情况,不要喊叫,用手势交流。”
程知行点头,转身对团队做了个“保持安静”的手势。
一行人排成纵队,快速而安静地进入峡谷。
峡谷宽不过两丈,两侧岩壁高耸,几乎遮蔽了天空。
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温度也下降了好几度。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穿过岩壁上的孔洞,果然发出呜呜的声响,时高时低,时急时缓,真的像许多人在低声哭泣。
程知行感到一阵不适——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那声音似乎能穿透耳膜,直接作用于大脑,唤起一些模糊的不安和焦虑。
他看向其他人。周侗和石岩面色凝重,但步伐依旧稳健。
石大力脸色有些发白,但咬牙坚持着。
林暖暖抱着胡璃,嘴唇抿得紧紧的。
胡璃则警惕地竖起耳朵,眼睛紧盯着前方。
最镇定的是桑吉和阿木克,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对“鬼哭”已经习以为常。
峡谷不长,约莫两百步。
但在这诡异的声响和压抑的环境中,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
走到一半时,意外发生了。
石大力背上的工具包不小心蹭到了岩壁,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刺耳。
几乎同时,岩壁上的某个洞窟里,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洞窟,第三个……
“快走!”阿雅用口型说,加快了脚步。
众人紧跟。
但已经晚了。
一团黑雾从最近的一个大洞窟中涌出——不,不是雾,是密密麻麻的、拳头大小的黑色蝙蝠!
它们的翅膀几乎是透明的,身体却黝黑如墨,飞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翅膀振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高频声响。
那声音传入耳中,程知行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旋转。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低头!遮住耳朵!”桑吉低喝,同时举起权杖。
权杖顶端的晶石亮起柔和的光晕,形成一个淡蓝色的光罩,将队伍笼罩其中。
雾蝠撞在光罩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但它们似乎很忌惮那光芒,纷纷绕开,在光罩外盘旋,发出更密集的高频声。
光罩内,眩晕感减轻了许多,但依然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