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头,「开国澜州伯、成都将军」上官立德望着北去的烟尘,将杨卫康留下的密信投入烽火台。信纸在烈焰中显出秀丽的字迹:“待末将渡过重关,请伯爷奏请圣上——西南戍军,该换新血了。”
灰烬飘落护城河时,河面浮起几具特设司暗探的尸首,耳后黥印已被烙铁烫毁……
宜昌,前线。
细雨如丝,笼罩着宜昌城外的江岸,滚滚长江水拍打着乌黑的礁石,泛起白沫,似在低语战事的残酷。城头烽火台的狼烟断续升起,混杂着湿冷的雾气,模糊了远处吴军营帐的黑影。
大宁守军驻扎于江岸要塞,土垒与木栅间,士卒们裹着破旧的絮衣,目光呆滞地盯着江面。战马偶尔的嘶鸣和兵刃碰撞的叮当声,是这片死寂中仅有的生气。
大宁「赵王」黄晏,此时化名袁澧,正混迹于巡逻兵中。他身着粗布短甲,腰间别着一柄缺口的短刀,脸上涂了些许泥灰,遮掩了那张与正元帝有三分相似的面容。
昔日锦衣玉带的皇子,如今赤着双脚踩在泥泞的江岸,背负一捆干柴,佝偻着身子,活像个乡野樵夫。唯有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眸,偶尔闪过一丝不属于寒门子弟的锐利,似在窥探这乱世的脉络。
“袁兄弟,这柴火可得捆紧了,昨儿老刘头儿就是柴散了,挨了长官一鞭子。”身旁一人低声提醒,声音粗粝却带着几分暖意。
此人名叫彭韫,宜昌本地宗族彭氏旁支出身,年纪三十上下,面庞方正,眉间带着一股江湖草莽的豪气。他身形壮硕,肩扛两捆柴火,步伐却稳健如常。
袁澧低头应了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手中麻绳却越发勒紧。他自幼熟读经史,通晓兵法,然自皇兄即位后,赵王府渐受猜忌,他不得已化名至此,只为探查吴军动向,寻一线翻盘之机。
彭韫的关照,让他既感暖意,又觉几分不安——此人虽粗豪,却心思细腻,几次试探的言语,已让袁澧隐隐察觉对方对自己身份的疑惑。
“彭大哥,多谢提点。”袁澧压低声音,学着本地口音,语气中带了几分憨厚,“我这人笨拙,初来乍到,多亏你照应。”
彭韫哈哈一笑,拍了拍袁澧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踉跄:“笨拙?袁兄弟,你这手劲儿可不像是庄稼汉的!昨儿巡江时,你一刀劈断那漂来的浮木,啧啧,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家子的!”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袁澧腰间的短刀,“说吧,兄弟,你这身手,哪学来的?莫不是逃兵?”
袁澧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挠头憨笑:“哪有什么身手,彭大哥莫取笑。我不过是个猎户出身,砍柴劈木惯了,后来入了护镖队,刀法都是野路子。”他有意岔开话题,指向江面,“这吴军藤甲兵,当真那么厉害?听说他们刀枪不入,连轻弩都射不穿。”
彭韫眯眼望向江面,脸色沉了下来:
“厉害?哼,吴逆那帮蛮子,仗着藤甲和地势,硬是把湖南打成了一片焦土。他们不怕刀枪,可怕火攻和水战。咱们守江的弟兄,前些日子用火油烧了他们一艘楼船,逼得吴军退了十里。可惜……”他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无奈,“对面战力确实非凡,弟兄们只能拿命去填。”
袁澧默然,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他曾听宫中密探提及,吴军的藤甲乃是用南方特有的铁藤浸油制成,轻便却坚韧,寻常刀剑难伤,唯有烈焰可破。
然大宁军械多是开国之时封库的那一批,火油更是稀缺,皇上却还在永安大肆修灵池、炼金丹,国库的银子如流水般淌入内帑,内帑的银子再如流水般挥霍,哪还有余力支援前线?
数日后,宜昌守军接急报:川北战事吃紧,吴军恐收编胡好,借道陕锡。宜昌守将当即点兵三千,命副将率队支援,袁澧与彭韫皆被编入此军,随队西行。
行军途中,川蜀山道崎岖,阴雨连绵,队伍在泥泞中艰难跋涉。彭韫依旧豪爽,沿途分发干粮,照顾伤兵,袁澧则默默观察地形,心中盘算如何借此机会接近杨卫康,探明靖难军的真正意图。
夜宿荒山时,彭韫递给袁澧一块烤得焦黄的干饼,低声道:“袁兄弟,你这人,话少,心重。说句实在的,这兵荒马乱的,活一天算一天,别藏着掖着,有啥本事,趁早使出来,保命要紧。”
袁澧接过干饼,目光微动,沉声道:“彭大哥,你我皆是小卒,保命是真,可这仗打下去,朝廷若不振作,咱这命,怕是迟早填进战壕里。”他顿了顿,试探道,“听说杨卫康的靖难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北上永安,你觉得……这仗,能成吗?”
彭韫闻言,嚼饼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压低声音,凑近袁澧:
“袁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杨卫康是条汉子,泸州一战,硬生生从吴军手里夺了三十车银子,士卒都服他。可清君侧?哼,永安那位的龙椅,哪是那么好动的?再说,川北有胡好挡着,朝廷还有特设司的暗桩盯着,杨将军怕是……”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袁澧的肩,起身去添柴火。
袁澧望着彭韫的背影,心头微沉。他知晓彭韫虽是宗族子弟,却对朝廷积弊看得透彻,言谈间既有忠义,又隐隐透着对时局的失望。
这等人物,若能为己所用,或许可助他一臂之力,然彭韫的试探也让他警觉——此人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自己稍有不慎,身份恐将暴露。
不久,援军抵达川北,距摩天岭不足三十里。夜色深重,营地外风声如鬼啸,袁澧与彭韫被派去巡查外围。
山道狭窄,雾气弥漫,二人持火把缓行,耳边尽是草木摇曳的沙沙声。
忽地,彭韫停下脚步,低声道:“袁兄弟,你听,这风里……有杀气。”
袁澧心头一紧,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弓弦响动,紧接着数道黑影自林间窜出,刀光如雪,直扑二人。
彭韫大喝一声,横刀挡住一记劈砍,吼道:“敌军斥候!袁兄弟,护我左翼!”
袁澧不及多想,短刀出鞘,刀锋划出一道寒芒,将一名黑衣人的手臂斩断。血腥味瞬时弥漫,混着雾气,令人作呕。
激战不过片刻,六名吴军斥候尽数被斩,彭韫喘着粗气,抹去脸上的血迹,盯着袁澧的刀法,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袁兄弟,这刀法……可不像是猎户的野路子。你到底是何人?”
袁澧心知瞒不过,索性直视彭韫,沉声道:“彭大哥,乱世之中,身份何足道哉?若你信我,今日之事,莫要声张。待来日平定吴逆,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却见对方穿着似宁军,“这些斥候,恐是胡好的暗桩派来探营的,川北的仗,怕是不简单。”
彭韫沉默片刻,忽而咧嘴一笑,拍了拍袁澧的肩:“好!袁兄弟,我信你!这世道,管你是谁,能杀敌就是兄弟!走,回营报信,胡好的暗桩,咱得让他吃点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