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你的意思是说……”一道清丽的女声蓦地响起,却又马上停顿,显出强烈的突兀感来。
“雪儿,胡闹!”
坐在上首的长髯老者见她现身在此地,顿时显出愠怒的神色来,此刻正是姜府议事,上下几代的男子聚集此地,正谈论到世道将乱如何抉择靠山之时,姜家长子姜宜征委婉地引出应当趁地利归附东唐王李航旗下,嫡长女姜宜雪却从侧室猛地冲出,打断了众人接下来的言语。
议事厅内,空气瞬间凝固。紫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似乎也滞了一滞。
十几双眼睛,或惊愕,或不满,或探究,齐刷刷钉在那道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乌发仅用一根素银簪挽起,额角还带着几缕因疾行而散落的发丝,衬得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更添几分倔强。
姜宜征张了张嘴,看着突然出现的妹妹,眼神复杂,既有担忧,也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垂下了眼睑。
厅内其他叔伯兄弟,如二叔姜承业、三叔姜承嗣,以及几位堂兄,或皱眉,或避开视线,无人敢在老爷子盛怒之下贸然出声。父亲姜承宗,现任家主,眉头紧锁,眼神严厉地扫过女儿,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碍于老爷子的威严和议事厅的规矩,没有立刻呵斥,但那目光中的责备之意,比言语更甚。
姜宜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因祖父那声怒斥而微微发颤的心尖。她无视厅内针落可闻的压抑和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上前几步,在厅堂中央站定,对着上首的祖父姜老太爷深深一拜,姿态恭敬,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祖父息怒!孙女并非有意冲撞议事。只是适才在侧室,听闻兄长之言,事关家族存续兴衰,更关乎我姜氏世代忠义之誉,心中激荡,情难自已,这才失仪闯入。万望祖父容禀!”
姜老太爷花白的胡须因怒气微微抖动,眼神锐利如刀,盯着阶下的孙女,冷哼一声:“议事重地,岂容你一个闺阁女子置喙?家族大事,自有长辈与男丁定夺!还不速速退下!”他手中盘着的两颗铁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悦。
“祖父!”姜宜雪非但未退,反而抬起头,清亮的眸子毫不畏惧地迎上祖父审视的目光,那份平日里被闺训柔化的棱角此刻锋芒毕露。
“孙女虽是女子,却也是姜家血脉!自幼蒙祖父、父亲教诲,习文练武,熟读经史,研习兵法。祖父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大宁江山风雨飘摇,奸佞当道,藩镇割据,如「临安公」李航之流,名为公爵,实为窃据一方之枭雄!我姜家兴盛是受大宁国恩,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可因一时地利之便,便行那背主求荣、附逆从贼之举?”
她的声音清越,在寂静的议事厅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波澜。尤其是那句“背主求荣、附逆从贼”,更是让提出依附之议的姜宜征脸色微变,也让上首的姜老太爷眼神闪烁了一下。
“荒谬!”三叔姜承嗣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厉声斥道,“黄毛丫头,懂得什么家国天下?东唐王坐拥东南富庶之地,兵精粮足,威震一方!连朝廷都不得不倚重,授其王爵,许其便宜行事。依附强者,保境安民,使家族延续,子孙繁盛,这才是真正的忠义!你口口声声大宁,如今中枢暗弱,天子蒙尘,远在永安,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护佑我京口姜家?你这般空谈忠义,是要置阖族上下数百口性命于不顾吗?”
姜承嗣的话代表了厅内不少人的心声,尤其是那些更看重实际利益的旁支叔伯,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起来。
面对三叔咄咄逼人的质问,姜宜雪并未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三叔所言,侄女不敢苟同!依附强者?李航今日是强者,焉知他日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败亡只在顷刻?此等枭雄,根基全在武力,一旦势颓,依附者必遭反噬,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所谓‘保境安民’,不过是割据者粉饰太平的幌子,实则是裂土分疆,蚕食国祚!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我姜家若附之,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声音更加激昂:“至于家族安危,孙女已有思量!与其在此坐等乱世择主,如履薄冰,不若主动出击,另觅生机!我大宁朝廷虽处困境,但法统犹在,人心未失!北方尚有忠贞之士,厉兵秣马,力图恢复。孙女不才,自幼习武,弓马娴熟,亦通晓韬略,愿效仿古之木兰、平阳,投军报国!若能在北地为国朝立下尺寸之功,或可为我姜家在大宁朝堂挣得一席之地,一份前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女子投军?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惊世骇俗之语!连一直沉默的父亲姜承宗都惊得霍然抬头,失声道:“雪儿!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姜宜雪看向父亲,眼神坚定:“父亲,女儿深知此言惊世骇俗。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女儿并非一时冲动。祖父、父亲教导女儿习武,不正是为了强身健体,护佑家人?如今国难家危,此身所学,正当其时!难道只许男儿沙场建功,女儿便只能困守深闺,听天由命吗?”
她随即转向祖父,语气恳切而充满力量:
“祖父!家族存续之道,并非只有依附强藩一途!此地虽在李氏势力笼罩之下,然其根基未稳,人心浮动。趁其尚未对我姜家严密监控,家族何不举族迁移,北上寻朝廷所在,或投奔忠义之师?路途虽艰险,但胜在掌握主动,保全名节!即便不能全族北上,亦可分头并进。孙女愿为先锋,先行北上探路,联络忠义。家族随后分批迁移,或留部分支脉于此虚与委蛇,以为策应。如此,进可图国事,退可保宗祠,方为长久之计!”
“大胆!”姜承嗣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姜宜雪斥道,“举族迁移?北上?你这丫头片子简直是异想天开!千里迢迢,兵荒马乱,妇孺老弱如何跋涉?路上盗匪、乱兵、疫病,哪一样不是灭顶之灾?留在京口,至少安稳!你这番话,是要将整个姜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什么投军报国?女子上阵,贻笑大方!战场凶险,岂是你闺阁中练的那几手花拳绣腿能应付的?你这是自寻死路!”
“三弟稍安。”一直沉默的二叔姜承业缓缓开口,他性格较为沉稳,看向姜宜雪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更深的忧虑。
“雪儿心志可嘉,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依附东唐王,确如雪儿所言,是将家族命运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且背负不忠之名。然北上之举,风险之大,远超想象。非是二叔不信你的武艺胆识,而是这乱世之中,变数太多。家族数百口,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不慎之又慎。”
姜宜雪杏眼一展,看向二叔,眼神真诚:
“二叔所言甚是,风险巨大。然坐以待毙,风险岂非更大?依附李航,看似安稳,实则如坐火山口!一旦朝廷缓过气来,或李航与其他势力开战失败,清算附逆者,我姜家首当其冲!北上虽险,却握有忠义之名,若得天佑,或能搏出一片新天地。况且,并非要所有人立刻冒险。可先遣精干子弟,由我带领,轻装简行,探查路径,联络接应。待站稳脚跟,再图后续。”
“哼,说得轻巧!”三叔姜承嗣冷笑,“精干子弟?你一个女子带领?谁肯跟你去送死?家族子弟,自有安排,岂能随你胡闹!”
“我愿随长姐北上!”一个略显稚嫩但坚定的声音突然从角落响起。众人望去,是姜宜雪最小的堂弟,年仅十五岁的姜宜风。他虽年少,但眼神灼灼,显然被姜宜雪的话深深打动。
“胡闹!小孩子懂什么!闭嘴!”姜承嗣立刻呵斥道。
“宜风!”姜宜征也低声制止,眼神复杂地看着弟弟。
……